醒来,钰子夜披衣赶来看我时,发现我的枕头早已湿透。
他拂去我脸上的泪,安慰我那不过是梦而已。
可我隐约觉得梦里的一个个生命、一次次悲鸣,定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如同阿九,若不是遇见子夜,她同样凄凉一生,悲惨收尾。
钰子夜一下一下轻抚着我的后背,耐心等我平复心情。
忽然想起那天惊闻自己竟然还有一场雷劫,随时可能将我劈得外焦里嫩时,我故作坚强地问他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都一起说了,我撑得住。
他笑着说:「还有就是,不用怕,我会陪着你的。」
那时我只顾忧心雷劫,担心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好运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心下荡起异样涟漪,情不自禁地抬起泪眼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抚在我后背的手瞬间停滞,却没有马上抽离,连坐姿也没有变化,仍旧与我相对而坐。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彼此呼吸几能交织,就着照明所用夜明珠的微光,钰子夜俊朗五官竟也柔和许多,望向我时眸光迤逦,简直让人春心萌动。
我的脸颊烫得厉害,只得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可又急切地想听他如何回答。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刻陷入沉思,许久也未开口。
久到我已经开始懊悔、羞惭,不该问出这样的话。
他是个正经修道成仙的好龙,就连渡劫时也不忘捞我一把。好赖一起成了仙,他自然也会对我多加照拂。
这是他一向慈悲为怀、行善积德的习惯,我却想歪了,令他为难,实在罪过。
一念至此,我立刻假装要继续睡觉,钻回被窝,以此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
在他略微错愕的眼神中扬起笑脸:「好啦,我没事了。我知道水君最是心善又讲义气,有你罩着我很心安。还未拂晓,你也快回去歇息吧,天明以后还要巡江呢。」
他似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替我掖了掖被角,闷闷道:「嗯,歇息吧。」
可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却鼻头一酸,噎着声哭得更狠了。
我恨自己不该这样贪心。
与梦中那一个个令人窒息的生命相比,我已经足够幸运,可我竟然奢望更多,并且恬不知耻地问了出来。
钰子夜他又不欠我的,倒是我欠他良多啊。
7
翌日一早,待我醒来,钰子夜已经领着手下水使巡江去了。
我暗舒一口气,庆幸不必那么快相见,省去尴尬。
早点也不大有胃口,只喝了半碗粥,正欲凝神打坐,府上打杂的龙虾精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有人在橒洲砸我神庙。
若是神庙被毁,功德香火便断了,于我修行不利。
我不及多想便冲出水府,赶了过去。
周遭凡人早已被吓得四散而去,原本还算热闹的神女庙已经坍塌一半。
我赶到时,恰好见到一个紫衣身影立在正殿足有一人高的神像前,那是先前钰子夜依照我的身形模样亲手雕刻而成。
但我还未来得及出声,神像已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那人似乎还不尽兴,挥手又将剩下半边庙宇损毁殆尽。
我不认识她,但我可以感觉到她对我的滔天恨意。
隔着乱石堆,我们相对而立,她是个十足的美人,腰肢纤细,婀娜动人,一双眼微微斜挑,尽显妩媚风情。
显然,她的本体是只狐狸。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轻蔑笑着,说我开罪帝君,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所以被贬下界,生生世世孤苦伶仃,不得善终。
「所以。」她勾唇冷哼,「这庙宇,你也配?」
这话由不得我不信,因为我梦见过的,一次又一次地受尽欺凌,孤寂惨死的轮回。
原来,皆是我的前世,是我避不开的宿命……
遇见钰子夜,是我孤寂轮回里的一个意外,是无尽黑暗里不小心漏进来的一缕光。
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是我从苦海中挣扎出的幻梦一场。
我木然跌坐在碎石堆里,耳边久久回荡着那人离去时说的话,她说:「纵使成仙,亦不可逃。」
穹顶之上已有雷云聚集,天雷就在眼前。
是梦,就该有醒来的时候。
庙没了,我也该消失了。
一直以来我为了抵御雷劫,潜心修炼,颇有与天较量的雄心。
如今想想,实在可笑,我闭上眼,心如死灰,就连动也不想动了。
如果注定生生世世重复着那样的命运,不如就此消失干净。
唯一遗憾的是还未曾与钰子夜好好道个别,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是我的光,是我一个人的事。
「永别了,子夜。」
万道天雷凌空而来时,我在心底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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