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琪小心谨慎地向四太太道个万福,脸上堆起盈盈笑意。
丈夫这些年一直调教她这个少奶奶,待人接物不能总把喜怒哀乐画在脸上,需是云里看山,雾里看花,耐人琢磨才是。
直到珞琪仪态端庄地从身边走过,四太太的目光始终随着珞琪远去。珞琪余光到那寒针一般刺背的眼光,不知道四妈妈是否还在为表姨娘丑行败露被驱逐出府一事责怪她。
满腹心思走到厚德堂,珞琪抬眼望见满堂的人,原来是家中来了客人。
坐榻上,公公正同一位一身官服的客人谈笑风生,两旁垂手恭立的人中有四弟、五弟、六弟。珞琪为五弟提起的那颗心总算放下,也不知道刚才是哪个倒霉鬼一大早就不长眼碰到了老爷的家法板子上。
通常家中来客人,主人都会礼貌性的“让榻”,就是请客人到坐榻上同坐,但客人都会再三谢绝,亲密些的客人在客套的“让榻”寒暄后,则会知趣地坐去坐榻前两排椅子的首位上。若是小辈子弟,则必须让开首座,从第二把椅子开始坐起,以示恭敬。而如今这位客人居然能和公公杨焯廷这朝廷重臣同坐,可见身份之高,关系之密。
珞琪是女眷,不敢擅入,立在门外,福伯则进去禀告老爷,少奶奶来了。
“琪儿,进来吧,都是自家人,你看看,谁来看你了?”公公少有的语气温和。平日里,公公对子女们见面就是板了脸喝斥,而儿子们也是垂着手挺起腰板,除去一口一个“是”字,再不敢说旁的。
珞琪提了裙小心翼翼进了厚德堂,脸上含着腼腆地淡笑,低头碎步恭敬地过来给公公见礼道万福。
徐徐转向坐榻上同公公并坐的客人,没敢抬头,只望见飘然的花白胡须,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呵呵笑了含了些惊喜道:“琪儿,长大了,也高了,不过几年不见,亭亭玉立了。”
珞琪猛地抬头,眸光中掠过欣喜,喊了声:“干爹,琪儿不知道是干爹到了,干爹赎罪。”
珞琪俯身施礼叩拜,被那长者搀起。
“琪妹妹。”身边一个声音,珞琪侧头一看,喜出望外地叫道:“三哥哥!”
话一出口,就听公公轻嗽了声嗓子,慌忙羞怯地低了头,规矩地轻服一礼道了声:“三哥别来无恙!”
“哈哈,还是当然那个调皮的小丫头,当年就是比我家那几个小子都调皮。”
坐榻上含笑端详着珞琪取笑的是珞琪的干爹,湖北巡抚谭继洵,一旁称她妹妹的就是谭继洵的三公子,谭嗣同。
谭继洵捋了胡须感叹道:“光阴如梭,一别数载,想当年明远兄带琪儿在北平寒舍里小住之光景,犹在昨日。”
杨焯廷也不无感慨。
珞琪从谈话中得知,干爹是奉旨从湖北进京,特改道龙城来探望故人。
珞琪也很久没见到干爹和谭三哥,故人重逢,喜不自禁。
“当年若不是明远兄仗义相救,怕犬子和老夫早就命丧黄泉了!”谭继洵感慨道。
珞琪知道,干爹谭继洵很念旧情,也很感恩。十多年前,干爹谭继洵在京城做官,遭逢“锁喉”瘟疫流行,五日间从谭夫人到公子小姐死去了五位。干爹谭继洵也患上病,但更危险的是三哥谭嗣同,已经气息奄奄。当时珞琪的父亲殷明远是洋务大臣,经常和洋人打交道,得知此事百般周旋不惜重金从刚停*港口的洋人船上找来了珍贵的西药,救了谭家数口人的性命。自此谭继洵同珞琪的父亲殷明远结拜兄弟,谭嗣同拜珞琪的父亲为义父,“复生”二字就是珞琪的父亲提议谭继洵为死而复生的谭嗣同取的表字,而年幼的珞琪也被谭继洵认为螟蛉义女,两家的情谊由此而来。
珞琪的丈夫杨焕豪素来仰慕谭嗣同的博学多才和侠肝义胆,二人也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尤其是焕豪从朝鲜归国后,在上海、京城、湖北等地,屡次同谭嗣同携手同游名山大川,舞剑斗文,惺惺相惜。
珞琪立在一旁,抬眼看立在一旁的三哥谭嗣同,三哥也看着她吟吟浅笑。一身朴素简单的长衫,微抬起头,嘴角噙着笑意,眉目中流着侠气,那眸光如剑一般寒亮熠熠。谭三哥生得并不似丈夫焕豪那般俊朗,也不似五弟冰儿那般清秀,但是谭三哥有着湖南人面容的棱角分明,微高的颧骨,阔薄的嘴,同他人一般清劲如林间修竹一般。
谭杨两家也是世交,素来交好。杨焯廷和谭继洵叙旧般攀谈起来。从家中儿子们的学业,谈到朝廷时局,竟然忽略了珞琪还立在一旁。
起先在谈论科举,谭继洵大肆夸奖焕睿的文章,说是曾见过几篇焕睿的文章,真是才子文,又问杨焯廷可曾将焕睿的文章托人寻国子监和朝中的几位老儒评点。
杨焯廷笑道:“看是看过,也都是说颇有才气,夺魁有望。只是焕睿这畜生冥顽不改,不务正业!”
一句话,焕睿垂手不言。
五弟的文章才华横溢是远近闻名。前些时公公拖人将五弟的文章给京城里的历任考官看过,都是评价颇高,为此公公曾得意良久。只是如今当了外人,不免要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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