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说:「我是周淑兰,你还记得我不?」
黄淑兰说:「不记得了。」
我姑说:「哈尔滨的那家肿瘤医院,咱们住同一个病房,你忘啦?」
黄淑兰一下激动起来:「是你啊!你现在咋样了?」
我姑说:「我挺好的,你呢?」
黄淑兰说:「我还在这个医院住着,都记不清做过多少次手术了,那玩意整没了又冒出来,总是反复,恨死我了。」
我姑说:「那得花多少钱啊……」
黄淑兰说:「家里把房子都卖了。没事儿,还挺得住。」
我姑说:「那两个大姐呢?她们咋样了?」
黄淑兰说:「后来一个出院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一个换了病房,好像去了六楼,也不知道挺没挺下来。」
我姑说:「哎,不管咋说,我们算是幸运的。」
黄淑兰说:「可不是咋地。哎,我记得你家是依安县的,啥时候你来哈尔滨的话别忘了回医院看看,咱们一起喝点儿,不负好时光!」
我姑说:「好的好的!」
从此我姑就惦记上了这件事,她不敢一个人出门,跟姑父商量过很多次,要他陪她去一趟哈尔滨,看看黄淑兰,但那个地方给姑父留下了噩梦般的回忆,他死活都不肯去,几个月之后,我姑终于攒足了勇气,决定自己去。从依龙镇到哈尔滨只有一趟长途汽车,还是路过的,只是停一下,那人多的,体力不好都挤不上去。我姑好不容易来到了哈尔滨,打了个车,还被绕了路,最后总算到了那个肿瘤医院,黄淑兰竟然还住在过去那个病房里,大概是 306,当时另外三张病床上都住着患者,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我姑轻轻敲门,黄淑兰看见她之后赶紧走了出来,她没什么变化,基本跟我姑住院期间差不多,我姑在走廊里拉住她的手就开始哭,黄淑兰倒没那么多愁善感,她笑着说:「很多『癌友』都去地下见面了,咱们现在在地上见面,该高兴啊。」
那时候快中午了,黄淑兰带我姑下楼去吃饭,医院大食堂有个小灶区,专门招待访客的,她点了一些菜,还要了酒,我姑不会喝,她就自己喝起来,还是说:「不负好时光。」
吃饭期间,她说起她的医院生活——我姑离开之后,另外那三张床来来去去不知道住过多少个「癌友」,有的治好了走了,有的没治好走了……
我姑问她:「没人陪护你吗?」
黄淑兰说:「都被我打发回去了,我一个人就行。我家在北安,开了个烟酒批发部,我老爷们得回去挣钱啊,不然拿啥治病。」
我姑说:「那倒是。」
两个人正聊着,黄淑兰接了个电话,她是个爽利的人,由于正在吃饭,她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按了外放。
电话是她表妹打来的,这个表妹的女儿只有 17 岁,前段日子母女俩吵了架,女儿离家出走了,听说她跑到上海去见一个男网友了,而那个男的都三十多岁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表妹很担忧,但她给女儿打电话女儿根本不接,都快半个月了,表妹急得满嘴都是大泡,实在没办法了,才给黄淑兰打来了电话,她说:「姐,你现在还在住院,本来我不该给你添乱,可她平时只听你的,我只能麻烦你说说她了。」
黄淑兰说:「你别着急,我现在就试试能不能联系上她。挂了。」
挂了电话,黄淑兰翻了翻通讯录,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响了半天,电话终于被接起来了,黄淑兰说:「豚豚,你是不是在上海?」
对方说:「姨,我在苏州……」
黄淑兰说:「你现在就回家。」
对方没吭声。
黄淑兰说:「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对方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黄淑兰说:「有路费吗?」
对方说:「有。」
黄淑兰说:「你到家之后打电话告诉我一声。」然后就挂了,对我姑说:「家里的事儿,抱歉哈。」
我姑说:「没事儿的。」
接着她又问起了我姑的情况,我姑就讲了——她回到老家之后,很快就退休了,整天在家闲着,只能打打牌,她老公承包了个浴池,每天从早忙到黑,但是也挣不了几个钱。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美国看看儿子,但由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成行……
她们唠了两三个钟头,我姑说:「你不能太累,我走了啊。」
黄淑兰也没有再挽留,她说:「你来一趟不容易,在哈尔滨多玩几天吧,不负好时光。」
我姑说:「我看看吧。」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我姑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数额差不多相当于她一个月的工资,她把信封塞到了黄淑兰的手上,黄淑兰说啥都不要,我姑就说:「你现在住院,花销大,算是我一点心意。」
黄淑兰就收了。
接着她把我姑送到了住院部的出口处,过道上人很多,我姑回头看了看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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