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他仍然抱着我,没有出去。
「你干什么?」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在我耳边轻声道:「我陪你啊。」
「你……你快出去,你会被咬死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忽然皱了皱眉,捂嘴干呕,手心里赫然出现了一缕血丝,我看着那血丝,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我已经服毒了,雀儿。」
「你疯了?!」
「我说了要陪你的,今天要么一起活下来,要么一起死。」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揪住他的衣领哭道:「你疯了吧萧怀!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是干什么呀?」
他浅浅笑着,看着我哭闹,等我没力气了,伸手捧起我的脸,在我唇上轻轻一吻,「我没疯,你死了我才要疯。」
我瘫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他揉了揉我的脑袋,低声道:「我会一直抱着你,陪着你疼,陪着你活,也陪着你死。」
「萧怀,你这个傻子。」
我闭上了眼,埋在萧怀胸口轻轻啜泣,易先生沉默着将一满罐的红蚁悉数倒下,他说得对,可真疼啊,噬骨的疼。
「别哭,我在。」他痛得青筋暴起,仍然不忘安慰我。
我的疼痛好像真的变轻了一点,好像,不害怕了。
意识逐渐被抽离,我在疼痛中慢慢失去了一切感知,陷入迷浊。
我再睁眼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怔怔地看着熟悉的床顶,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门外阳光很好,梨树已经挂了一身的绿叶,我到底睡了多久啊?记得上一次看见,它还没开花呢。
萧怀呢?
我连忙看向旁边,空的,他不在。
「萧怀!」
我掀开被子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他还活着吗?他一定要活着啊!
院子里空空荡荡,人呢?人呢?
我急得掉眼泪,连忙往门外跑去,才一开门,便生生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雀儿。」他看着我,眼神无辜。
我松了口气,又哭又笑地扑进了他怀里,「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死了!」
「怎么会呢?我就是醒得早一点,怕你饿,给你买吃的去了。」他提起手里的包子晃了晃,笑得灿烂无辜。
我抹了一把泪,质问道:「你是故意吓我的吧?」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你就是!你以后不许再吓我了!」
「那,你说是就是吧……」
「你怎么还一副委屈的样子呢?」我揪住他的衣领,一肚子火气地问他。
不等他回答,他身后忽然传来了轮椅的声音。
「雀儿,你又撒野了是不是?」
我侧头看了看,却是易先生推着我祖母过来了。
「祖母!」我放开萧怀,扑进了祖母怀里。
我们都没死,我们都好好地活下来了。
安庆王被圈禁,太子顺利登基。
易先生治好了我祖母,现在她能说能笑,有时候还能站起来走一走了。
阿芙被接回京城,她把萧无歧做过的事全部说了出来,一切真相大白,只是她的手脚全都废了,后半生只能在床上度过。
花生离开了京城,带着云裳的骨灰乘船回了家乡。
萧夫人最终还是知道了萧无歧的死讯,入了静安寺,与青灯古佛为伴。
钟大人隐退,将钟晚玉接走,带她回乡下老家治病去了。
顾元裴……
「雀儿,我要走了。」
他骑着一头小毛驴跟我告别,背上背着行囊,眼睛里装着少年朝气。
「不考状元了吗?」
「这天下有文状元、武状元,我都瞧不上,我要云游四海,做个『玩』状元!」
「保重。」
「保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声「走!」那驴便当真悠悠地走了起来。
没一会儿,又一头驴踢踢踏踏地跑了过来,背上坐的却是若若,她背着包袱,追赶着走远的顾元裴,整条街都是她的叫喊声:「顾元裴!你偷了我的驴还想跑!」
五月的京城飞起了柳絮,少年们奔跑在长街上,身影渐渐模糊,像是穿过了一个不正确的季节。
等到刺破眼前的迷障,便是天高地迥,豁然开朗。
再也不必穿行于黏稠的黑夜,像风一样无拘无束。
若要问是继续往前跑,还是回头与他拥抱。
啊,我都不选。
我们重新认识。
我是胡雀,胡是胡作非为的那个胡,雀是叽叽喳喳的那个雀。
他叫萧怀,萧然尘外的萧,襟怀磊落的怀。
余生很长,我们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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