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林砀坐在大帐里,在众将面前啜酒,他动作慢慢的,眼睛红红的。
陡然间,他站起来,把酒葫芦摔了,酒液晶莹溅射。
众人竟然不见惊上一惊,只是咬着牙关,一脸地凶残坚毅,只见林砀掖着披风走出来,站在众人面前,大声吼道:“带来的老卒死的死伤的伤,就剩这些人了,正好城中传书出来,让反击,咱们不跟他拼了,在等什么呢?等他们在战场上把我们的脖子踩着,一颗、一颗割人头吗?”
他咆哮:“有吃的今天给我吃完,有喝的给我喝完,柴火马料给我堆起来,到了夜里,一口气点燃……照亮战场,不这样不行了,打不动了,不拼了,咱们都打不动了,要么拼了,要么给服远人送首级吧。”
周城后的山岭上,这儿延伸了十几里,是一块狭长的坪地,被官府叫做云顶。
那上面而今已经设亭,亭长是苍榆来的老卒,腿瘸,刚刚娶亲,平日带着几个手下,除了制止些殴斗,老带着录书查户籍之外,与之前闵吏不同,喜欢狗和马,爱笑眯眯地吃酒,从不欺男霸女,占人财物……
年龄相当的老奴隶试探过,他不缺财货,山谷中就有他的爵田,城郭有他的封户,这苍榆,其实是他和公子策一起打下来的。
多日来,岭上旧闵军,昔日奴隶已经多次登门,试探问他:“我们是不是要下山作战呀,要是现在不助战,是不是服远人打败了君上,占据了闵地,我们会被赶下岭,做回奴隶?”
老卒也不多言,多次在岭上行走,走到离城近的石头上,举目眺望。
他没说让出战,但众人都知道他在担忧。
他不再喝酒了,翻出一套半身甲,让他的新妇给他编补,他的戈也被磨得雪亮,而且一遍一遍地点丁,召集起来砍削长竹训练。
与他相熟的老奴隶成了三老,更觉得了解他,认为他在等,他是跟着公子策打天下的人,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终于,等来了。
他宣布今晚摸黑下山,跟着他杀服远人。
老奴隶很激动,但也很担心,原先的闵军就不说了,多多少少训练过,但身边的奴隶,却都是胆怯懦弱的人,他担忧地跟人说:“亭长带着你们去打仗,万一你们扔下他跑完了,他腿还瘸,他咋办呢?”
他四处奉劝:“奴隶也要知恩图报,老亭长人好,比闵吏好,要是你不敢去,你就别去,你去了,万不能跑。跑了,苍榆官府治你的罪不说,丢了闵,换了人,你们还能吃饱饭么?怕是又得带着脚镣,没明没夜地干活……俺们刚有点念想,公子策把俺们当平民,俺们自己可不能把自己毁了。”
口干舌燥,从早上开始,一直走着,去说,去讲。
山上一千多丁壮,坦胸露怀,手持消尖的毛竹,怕不顶用,还背着多根毛竹,昔日干瘪的胸膛,因为吃过饱饭,渐渐鼓囊起来……他们被老亭长摆成阵列,前进戳矛,前进戳矛,大声地嘶吼,一声比一声怒地吼,好像他们已经站在敌人面前,好像敌人是死物,站在面前,让他们戳翻一个,戳翻一个。
老卒亭长不会训什么话,干干巴巴地说:“我们都是苍榆人了,都要保卫公子策,我们都生活在闵周,都要保卫闵周。战死了,我报给勾良要抚恤,立功了,我报给勾良,给你记功,给你爵,给你地位,给你田宅。”
他说:“我四十七了,却娶了新妇,才一十九岁,官府给我说的媒,公子策说,老卒高爵都要成亲,是地方官府的责任,勾良跑断腿,去为我保媒,我有爵,我为苍榆流血断头,瘸一条腿,苍榆记得我。”
有少年心里痒,忍不住问他:“那你为啥别的地方不受伤,腿瘸了呢。”
老卒亭长却很认真地回答他,想了一下才说:“车挂的。车上有刃,你挡不住,让不开,往一边跑没来得及,就一下,还以为只是裤撕了,都没觉得疼,走两步,肉在往外翻,我的同袍一下看到,冲过来给我裹伤,没因流血而死,就是腿伤了……咱们苍榆以前穷,车少,都是拿步卒冲战车,所以腿伤很普遍,你们手里不是有竹片,在腿上这个位置缠一圈,这就是战车挂腿的地方,你们看,来用手量一下,就在这儿。”
岭上的风轻轻地吹,这是风低语的季节。
吉周。
蹇仲、林南召集文武,开始做准备。
林南代替蹇仲,站在众人面前说:“君上要来咱们甘城,决战应该就在我们甘城。君上到了我们就反攻,军队,我们有了,人,来了,要多少有多少……我们歇了这么多天,该歇酥透了,爬起来做好准备,已经到了我们让服远品尝恶果的时候。现在我们就派骑兵出城袭扰敌人,不停袭扰……让敌人麻木,如果有机会,我们要在决战之地,挖些马蹄坑。我们跟他们拼战车?我们傻么?我们就是想方设法让他们的战车用不了,我们苍榆什么厉害,我们苍榆的无畏卒,我们是铜腿铜身骨的无畏卒。”
蹇仲以为他是宗室,学过诗文,会说得好听鼓劲,没想到听半天,觉得还不如自己个大老卒,忍不住了,猛一挥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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