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天明,雨仍未见歇,虽然是密谋大事,但外围警戒松懈,又有陶令的苍榆手下,林策站在陶正的家宅外,陶正却是一无所知,越是一无所知,越是恐慌,陶正赶去迎接,就见雨中雷闪,林策浑身盔甲,只套了一顶斗笠,握剑进了大门,几个随行的将士皆是如此,却半点不见风雨中的狼狈。
陶正心中千回百转。
他怎么来了呢?
他是知道了什么?
杀自己满门?
还是路过时,毫无防备,上门来看看?
如果他只带着这几个人?要是家族近亲一拥而上,将他制住呢?
随着离得越来越近,陶正反而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他一把推走身边打伞的近亲,想也不想扑在泥水坑中,胆战心惊请罪说:“君上恕罪呀。”
林策默默地盯着他。
跟出来的陶塞一个劲攥自己的剑柄,风雨扑脸,几乎呼吸不过来……但他就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见面就请罪。
人家还没抓住罪证,你就请罪,父亲,你也曾是一方君主,怎么心虚到这种程度呢?你探听他知道多少呀。
实在不行,就他带着的这点人,我们干脆一拥而上。
陶婴也跟着扑水坑中去了。
大片的陶氏开始扑倒在地,唯独陶塞,剧烈地喘息。
陶正坦白说:“服远派人找来,我把人杀了,真的。”他回手一指,给林策哭诉:“这种事情找上门,我也逃不开呀。”
林策伸出装在剑鞘中的长剑,放在他的肩上。
陶正又说:“我是犹豫过,但最终还是忠诚战胜了恶念,君上您知道,我也曾是一方之君,失去的东西怎能不想拿回来?所以我念头松了,但对您的忠心让我悬崖勒马,我最终还是主动杀了服远人。”
陶塞都木了,浑身上下沉甸甸的,手里的剑都似乎有千钧之重,怎么都抬不起来,甚至觉得拿不动。
他在内心中呻吟,君父呀,你何其懦弱,你这是吓傻了吗?
林策的剑仍点在陶正的头上。
陶正抬起头,鼻涕眼泪大雨糊得满脸,他就这样抬头看着,想知道公子策什么表情,信不信呢。
林策缓缓地说:“很好。你也算坦诚。你知道,我们苍榆以律法治方国,有些事情,有些念头在你脑海里闪现,矛盾,只要没做出来,没有证据就无罪,有了证据,你擦干净,不被发现也无罪……你对我有无忠诚?我能不知道?我夺了你的方国,你不怨恨,反而忠诚似犬?骗谁呢?但你忠诚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你要尊重苍榆的律法,你要识时务,我来了,站在你面前,你就要明白,那些人的推断和计划有多么荒唐,河套之战,无损我苍榆分毫,反而使我苍榆更加强大,强大到服远伯这样的枭雄都想象不到。我不需要你的忠诚,如果你的儿孙向我献出忠诚、才能,想换取官位爵禄,我以国人视之,大可还换,但你的不需要,你不需要虚假地自称忠诚,你只需识时务,你是我仁慈下活口,我留你活着,是列国征战,胜者的宽恕。”
陶正顿首,一捣溅起一道明亮的污水,他连声道:“是。是。”
林策说:“你如今也算我的封臣,收拾一下跟我走,留个你放心的人打扫一下痕迹,你?和你的人跟我走,履行封臣的义务。”
陶正惊喜交加道:“谢君上。谢君上。你稍等片刻,我……不,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林策冷笑。
他扭头看到泥水中扑倒的一地人,只默默地注视陶塞。
离开陶正,他一步步走过去,陶塞顿时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下巴抖颤,面孔变形,剑柄握了又握。
最终,陶塞嚎啕一声,缓缓跪在细石地上的水洼中。
几天来,就是一场白日梦,让他以为他可以回到陶方做回少君,但是今日破灭了,就这样破灭了,没有死一人,伤一身,但这个梦,就这样被大雨浇醒了。
林策环顾四周,抬头望望一片雷光,宣布说:“尔等今日留恋水洼,怎知将来的江海广阔,你们是贵族,是士大夫,比起黔首,自幼从学,武艺傍身,倘若愿意为苍榆出力,又怎知不大展宏图,比一个陶地小小的封君更风光,更何况,你们之中,能获陶方的封君只有一、二人,其余不过一士尔。”
说完,他就扭过身去,要求说:“给你们一刻的时间整装,跟我走。”
走到陶氏的家宅外面,跟在军中,此时正在马车中休息的申豹喊了一声:“君上。”
林策“嗯”了一声。
他就问:“君上。你决定饶恕他了?”
林策说:“是呀。”
申豹撕开帘子,跳出来,大声说:“不可呀。七、八方的公族,人数不少,你如果不用雷霆手段,震慑不了他们呀,君上?”
林策抬起头,夜色中,那是雕塑一样的身影,笔挺,削瘦,侧脸轮廓似乎是石匠雕琢而成。
申豹想往地上跪去,以忠诚劝谏他这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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