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萧索一冬的北方,先是桃李挂满枝头,在荒凉中添了些点缀,紧接着,柔和的春风开始抚摸枯萎的原野,干涸的山川,她缓慢却从容不迫,先是嫩芽,接着绿点,然后浅绿,一层一层地涂抹,最后是绿的原野。
朝歌之春要先于苍榆来临。
淇水自太行王屋的深处奔涌而来,两岸先是万壑峥嵘,千峰竞秀,山岚雾霭,云蒸霞蔚,的奇峻,又渐渐有了接平原野,桃李瓣落,杨柳沾垂,绿中嵌镜的温婉,便是这样温婉之中,镇压了一座雄城,巍峨壮观,苍浑接于天地,金彩流溢四方,城内布局严谨,大道笔直,划出了一块一块的坊间。
城的边上,井田、阡陌和民居采邑在这片昌盛的千里平原上星罗棋布,可谓“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见证着大商天子的雄浑国力。
垂老的卫侯卫芒被解除了朝中官职,于是乘坐着马车,由卫国的士卒护送着,前往京畿的卫国。
卫国虽是侯国,然而临近京畿,没有地方外扩,当年封国多大,而今封国仍是多大,只是十几座采邑拼起来,拱卫起他的公室。
在他出京的反方向上。
一支规模庞大的王师从朝歌涌流而出,车辘辘马萧萧,一路前往界牌关,要经过那里前往虢国。
去北虢国的原因很简单。
北虢伯于去年冬天战胜了姜戎,据说斩获颇丰,朝歌朝廷上欢欣鼓舞,一边令晋侯北攘,一边要以王师援北虢,两下一起用兵,借机扩大姜戎地界上的战果,从而在北方多多打下几个重要的钉子一样的封国。
送行的人站满淇水东岸,很多人觉得这一次会有更大胜绩,从而开辟出更多的商土,于是动情地向他们献唱:“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猃狁于夷。”
然而与军队所受到的欢迎截然不同。
卫芒罢官离开京城,却连送行的故交都没有一个,队伍里仅仅只有三四辆马车,跟随着几十兵卒。
这里头一辆是他女儿的。
他被召入朝歌做官,说起来还是他女儿的功劳。
他女儿簪是一位不受朝歌大人物喜欢女人,为了将他女儿拘囿在朝歌,于是召他进了朝歌做官,给了侯爵。
其实封国还是那个封国。
民户土地没增加一丝一毫。
而今宣王登基已经十五年了,不知是对当年那个人心怀恻隐之心,还是觉得自己的位置已经稳固,没有了千日防贼之心,也没有了拘囿他女儿的必要,就让他带着女儿母女二人回封国了。
他心里明白。
这一次宣王以支援虢国为借口,派大将去伐姜戎,他出言阻止,而被毫不客气地罢免,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一定程度上,他要感谢宣王,感谢宣王能让他有生之年,告别朝歌惊魂不定的生涯。
而与此同时,他也在心中迷惑,不知道,也不明白朝廷上君臣为什么对伐姜戎那么一致,有那么大的瘾。
他猜是因为京畿已经封国林立,宗室中有些近亲已经没有地方分封了。
但他仍然不看好伐姜戎的结果。
北虢虽然战胜了姜戎,那只是小胜,那是因为北虢只是个诸侯国,利用了各支姜戎之间的矛盾,对某一家作战占了便宜而已。
他们容忍诸侯战胜身边的同族,毕竟同族与同族之间也有矛盾和仇恨。
但他们不会容忍王师北伐。
自厉王起,姜戎已经休养生息多年,很多地方都连成了片,人口定然已非昔日可比,再加上姜戎好战,不停兼并着北方的蛮夷。
这是有着积蓄已久的力量。
按照某种规律,此时此刻,他们会陷入自伐。
因为人口繁衍多了,各国有了力量,又都是同姓,姜戎的君主们会希望把同宗同族的力量整合起来,形成一个共主。
这个过程肯定是通过战争来完成的。
但这个过程,也是姜戎自我消耗的过程,而今还没有彻底开始,王师却要北伐了,不讲策略而且武断。
北伐会打断姜戎的自相残杀,会促使他们联合起来。
但是朝歌的君臣们显然以为宣王当政之后,大商有了英明的君主,历经十多年的图治,恢复了国力,由衰微又转向复兴,便急切希望北伐姜戎建立战功,开拓疆土。
尤其是宣王姬静。
得位不正者,更需要功业来证明自己呀。
卫芒不觉得自己多睿智,但他对这次出兵的借口有异议,那个人死在姜戎,大商说要为那个人复仇。
他如果不说些甚么,不劝阻反也不合适。
也好,回到封国,他就可以着手安排女儿再嫁,离开朝歌,人们就会忘掉她,她也就不限于自己的身份,可以再嫁。
也不图嫁给甚么显赫的诸侯,就在封地里找一个合适的,比如侍奉她那么多年的南宫万年,神不知鬼不觉地嫁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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