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区分公子妖和公子策,林策让工匠为自己打造了一副面具。
但是结果出乎意料。工匠们很快把做好的青铜头像送来。送过来,林策只看一眼,就立刻扔还给他们。面具又厚又重,三角形窟窿眼,扁平大嘴叉子,上下短,左右长,鬓角处装饰着像鼎耳一样的铜框边,看起来不像是人,反倒像酒盏或者青铜鼎……在手里掂量一下,约莫两三斤重,这简直是在浪费铜,丑不说,更重要的是谁愿意脸上绑个几斤的面具上战场?眼睛还在青铜坑里,用不了余光。
文错捂住嘴,一阵偷笑。
也是,舅舅有权力笑,这工匠做出来的,还不如舅舅小时候给做的玩闹时带的面具呢。
也许想做一张能戴的面具,还是要找舅舅。
林策立刻逮着他了,要求说:“舅舅你给我做吧,做不出来,藏不下公子策的面容,就无法出兵同官。”
文错想也是,这面具没法用。
你带着这样的面具上战场,还没开战,战场对面的敌人只怕已经笑死光。
但他还是谨慎地说:“要是我做的你也不满意呢?”
林策想了一下,提出要求说:“面具一定要足够薄,足够平展,足够轻,不能把我的眼睛埋到里头,影响我射箭,如果能做成玄鸟图腾的形状更好。”
文错找了个玄鸟的图案,坐在案几前面开始沉默思索,然而这面具要薄,不能影响射箭,那就要紧贴脸颊,这样就不能用青铜,青铜太硬,要用足够薄的红铜,一定要薄,能弯曲,至于玄鸟?干脆不管下巴,只覆盖脸颊和鼻子,把左右两边做成翅膀状。他找了块绢,在上面勾画出来。
林策看一眼就惊叹:“太漂亮了,舅舅,你是做面具的天才。”
文错在陶氏,就是靠画玄文与图案为生,画副面具是回归本行,不由表情得意,欣欣然接受了林策夸奖。
他又细细修改,前后足足画了十来副,到最后一副,图样又一次脱胎换骨,整个面具曲线独特,充满玄理,好像一件振翅欲飞的精美装饰品,它以左右眼为对称,两侧的羽翅往鬓角伸展,能透出眼睛的两只窟窿整齐扁圆,而面具下端收在脸颊上,中间鼻子部分凸起一块,用来遮挡鼻尖。
林策迟疑道:“是不是太漂亮了些?”
文错叹道:“画是能画得出来,却不知道能不能打造出来,十分形状,能打造七八分就了不起了。到时候哪还能这么漂亮。”
这倒是。
林策问:“用铜?”
文错说:“而且要用纯铜。”
他又解释说:“如果你以后以公子妖的身份领兵,这张面具也是你的形象,只能暗含天地玄理,才足以符合你封君的身份。”
他收起图画,找了块木料去找工匠。
第二天早晨,林策舞完剑回来,便有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面具出现在案几上,因为用的是纯铜,整个面都是紫红色,表面被打磨过,铮亮反光。
关键是它做得太好,比文错画的还好看。
文错打着哈欠,穿上革绳给他,等他套到脸上。
苍榆没有打磨铜镜的工匠,没有镜,文错从后面给他系上,端盆清水,等清水不再荡漾了照给他看。
只见水盆中多出一张夸张诡异,秀美神秘的人物来,就是有点纤美似女性。
林策问文错:“怎么能做这么好呢?”
文错轻描淡写说:“工匠们不动脑子,也不知道美丑,我在一旁指挥他们干,自然就能干成,不但简单,还连光都顺便给你抛了。”
林策想起小时候文错对自己的关爱,不由动情地说:“谢谢舅舅。”
他带上面具,穿上盔甲,系上披风,再包上保暖的裘就往外走。文错站在他身后,冲他大声喊道:“你是一国之君,上了战场一定要知进退,懂得惜身。”
林策知道,舅舅在替母亲叮嘱自己,他举起一只手,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出来,翻身上了战马。
人在面具中,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你不必为你是谁而反复斟酌你的言行,说话做事完全可以有心而发,那种张扬和自我,便顺势释放了出来。
公子妖徐徐登上山坡上的点将台。
北风掀起他的披风。
他把手压在剑柄上,浑不知自己的披风被妖一样的风甩出了多长,这时,总是想长啸一声,直抒胸怀。
他的眼神更加幽暗晦涩,一张即眯缝起来,右手微微动了动,那剑在匣中雀跃,实际上却又纹丝未动。
那是他的心在动,难以强压抑止。
目光所及,山坡上林立着一身皮毛的骑兵们,从这边的山坡一直延伸到那边的山坡,裹着一团肃穆萧杀之气。
山下,装填补给的大车一辆又一辆。
几乎所有能看到他的骑兵都死死盯住他的脸。
他们怒力辨认,觉得公子妖像主公,又像个女子,说不定是公子策的姐姐或者妹妹,半点也不敢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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