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路诸侯中,最先到的竟然不是陶正,而是公子庆,他来得也隆重,带了战车十辆,骑兵五十,没有半个步行之人拖累,一路碾冰压雪,急驰而至。人说公子庆子中龙凤,虽还未曾见到,但这种先声夺人,朝发夕至的势头很令林策欣赏。几十里外时已有人报来,林策也从大帐中出来,点了百余郎中和士卒,飞驰去接。
按照商礼,封君不能无故出封地。
来到的四路诸侯中公子庆有封茅,约盟地点不选铜草山而选了苍榆,对公子庆来说尤其不容易。
十里外接到人,只见一阵雪浪翻飞,公子庆雄踞在战车之上,头上红缨纷飞,来至近前。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眉毛胡须上都凝着冰霜,身上一身青铜甲胄,手臂修长,套着一双熊皮暖袖。
他外貌雄伟,似乎一点也不怕冷,冰冷的头盔一拿下,头上没有任何保暖的累赘,只用额箍束住的长发。
林策却是把自己裹得只露两只眼。
前日去铜草山生一场病,令他格外注意防寒,他回来之后,还反复问医官,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子太瘦。
医官得了文错的叮嘱,便说主要是太劳累。
但他还觉得瘦人不耐冻,一冻就冻透,这就矫枉过正,格外重视起保暖,眼见公子庆如此而来,浑身利索,却又在心里羡慕。
他拔了围巾,摘下帽子,大步迎接上去,站到身边再一对比公子庆粗壮的腰围,就又怅然若失。
你说怎么吃都不见胖,身上都是土疙瘩一样的小块肉,就像兔子身上剔下来的碎肉一样不呈规则,一出门不尽丢人吗?
丢父亲的人也就罢了,更丢苍榆的人。
公子庆果然惊讶地盯着他,像是再说,这是夺权的苍榆之君么。
二人相互施礼见面。
林策连忙夸奖说:“庆伯身材雄武,相貌威严,一看就是强横果敢、万夫难挡的猛士呀,羡慕死小子了。”
公子庆安慰说:“你年龄还小,只要个子足,说不定将来也长成我这样。”
二人并排漫步一会儿,交换了对天下大事,外物环境等看法,便各自带着试探对方的成果,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一道并驾齐驱,往苍榆行去。
此时,林策刚刚认命的典客和宗伯林周一起陷入忙碌,他们要先给城外为将士安排住宿的营地,再为公子庆和君上准备会客地,接风宴,然后再在城内给重要人物安排食宿,而之后,又要根据情况调整。
到了苍榆。
僚官和舍人纷纷接出大帐,里头仆役让出收拾好的帐篷,将会客之地展现给一行人,林策引路带着公子庆站到帐外,雪上早已等候的乐官一挥手,编钟挈领,几排少男唱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公子庆震惊在那儿。
当世诸侯各国邦交,接见国君和外来使者,哪个不是奏颂开始,大声歌颂自己的先祖的丰功伟业,当年都干了什么事儿。
假如世仇的两个邦国,一奏颂,双方就有可能当场拜拜,然后各自回去整理兵甲,来年再打仗。
为啥?
甲国颂唱的先祖功劳,就很可能是他先祖伐乙国完,凯旋而回时作的,词里就有某国之君俯首系颈,乙国怎么可以忍?
你说甲国能不能不唱这首颂?
不唱,不就能够避免刺激乙国。
可是一个地方小国,他能有多少功业,有几首颂?他不唱这个颂,他连个颂都没有,更不要说想炫耀、炫耀家族。
其实,这同官六路和苍榆之间也有一模一样的问题。
现在苍榆用的最多的颂,就是他们的一位先祖与同官作战凯旋,又是马车驰骋,又是高大威猛。
音乐一停,公子庆忍不住问林策:“公子策,你没有用颂和雅,你用的风,你怎么能用风迎客呢。”
林策笑道:“苍榆与同官互为友邻,也都是伐鬼方前后受封,先祖之间那点儿事谁还不知道谁?你不知道我们玄鸟家族的根底么?此时你从同官来,我在苍榆迎接,我们都是本着你我二人友情,邦国友情去的,【木瓜】正是在提醒我们为友的道理,不能一味索取,而是应该相互回馈,才能永以为好。”
公子庆连连点头。
他对乐诗是一窍不通,听着另有含义,竟张口要学唱。
于是林策又吩咐乐队奏鸣,自己领着公子庆唱一遍,唱两遍,唱了好几遍。
罗氏和林氏的僚官也都感到振奋。
因为从现在的交往来看,双方营造出来的氛围太好不过,约盟的条件也变得格外有利,也许很快双方就是盟友。
因为其它诸侯还没来,会客完,简单交流一下意见,便有人一路歉意,谦着没有歌姬,谦着没有很好的条件,委屈到贵客,带了公子庆一行去住宿休息。
傍晚,却是申豹带着陶公子正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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