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小村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无数丈许高的火蛇跳跃在月光下,跳跃在土丘上,跳跃在窑洞里。牲畜死亡的哀鸣声,器具摔碎的哐啷声,夹杂着火苗焚烧的噼啵声,让王晋的心里犹如百爪挠心。
可是让他丢下他照顾了三年的孤苦老夫妻独自逃跑,他的良心又实在过不去,他还远不能做到传说中的视生命如草芥的境界。更何况,就算躲进了古河道,也难保不会被骑兵追杀。
“呸!”
吐出浓浓的一口郁痰,王晋用脚踩了踩,“生死由命!娘的,老子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说不得这一死,倒是能回去了!”
“砰砰磅磅”翻箱倒物的声音渐渐由远而近,一小队骑兵策马冲上了土坡。
王晋的心里猛然一紧。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乃至上辈子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死亡。
战马嘶鸣,红彤彤的火把下,十余名面目狰狞的士兵手持利刃冲了进来,将王晋和这对老夫妻围在了屋门前。
一名军前小校策马转了个圈,扫视了一下四周,淡淡下令道:“杀了…走!”
士兵们轰然应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屠刀。王晋禁不住啊的一声抱头蹲在了地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声陡生,王晋的耳边竟然响起十余名官兵的惨呼声。王晋大奇,抬头一看,只见那名小校怔怔的看着那些受伤掉落马下,惨呼不止的士兵,面色大变:“你?!…”
王晋转脸看去,老头的脸色此刻竟是蒙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仿佛七彩的舍利,又仿佛琉璃的灯光,一袭破烂的黑色长衫无风自鼓,猎猎作响着。
“这…”王晋呆住了,难道这个老头竟然是高手?
而老妇却很平静,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仍旧默默地站在老头身后,双眼充满了悲伤。
“为何要杀百姓?”老头的声音嘶哑,却充满着威严。
小校愣了愣,有些胆怯道:“吐蕃孙波如通恰达扎路恭率兵北侵,这里的人都有通敌的可能,我们戍卫朝廷边防,当然要以绝后患…”
“荒谬!”王晋似是有了依仗,翻身而起喝道:“这三年来皇甫惟明战不敢战,退不敢退,一直采取的都是守和拖的策略,甘,肃,沙三州从未沦陷吐蕃之手,何来通敌之说?!恐怕是近来朝中太子李亨失势,身为太子党主帅的皇甫唯明想要抽身回京相助才是真!皇甫惟明想走,却又怕吐蕃趁虚而入,所以才在退兵前采用这种坚壁清野的政策,这样一来即便是沙州沦陷了,吐蕃也得不到实际好处…”
小校的额头冷汗直冒,怎能想到这等边荒野人竟有如此见解,可谓一针见血,即便是在军中能想到此事因果的人也是不多啊。就连他自己也只是奉命行事,如何知道这些内幕?
“我是军人,只是奉命行事…”小校讷讷道。
王晋有了胆量,上前指着高居马上的小校的鼻子骂道:“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混蛋!身为大唐帝国的军人,竟然把屠刀伸向了自己的兄弟姐妹,父老乡亲!你们还是人么?!那些皇亲贵戚,门阀世家的老爷们不把百姓当回事,可是你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寒门子弟怎么也跟着他们为虎作伥?!你们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一样不是老百姓的血汗?!煌煌大唐,百万将士,连自己的父母子女都保护不了,你现在还要杀死他们?!你别忘了,你现在手起刀落杀了别人的爹娘,有朝一日,其他军人也照样会把你们的爹娘给咔嚓了!打仗没本事,就会祸害自己的百姓,他妈的军人,我呸!”
好像一个愤青一样发泄完了三年来的种种郁闷,王晋又是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小校的脸上。
小校的脸色忽青忽白,握着刀柄的指节紧绷而发白,却没有去擦脸色的痰。
王晋一看他那付窝囊悲愤的神情,忍不住又要张口大骂,却听老头冷喝一声:“够了!”
王晋心头一颤,慌忙住口,规规矩矩的来到老头身边站好。
“他说的,可是实情?…”老头冷然问道。
小校正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坡下传来一声粗暴的骂声:“吴群!你小子不想活了!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可能那人也发现了异常,招呼一声,又是数十名士兵嚎叫着冲了进来。
“妈的,连个女人都没有…”
为首一员将领豹眼狮鼻,络腮胡子,黝黑的脸庞好似张飞,掂着一杆点钢枪策马近前。一眼看到地上扭动哀号着的伤兵,脸色一变,怒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小校吴群连忙上前低声汇报了一下情况,那将领的面色狐疑起来,目光阴沉不定的在王晋和老头身上徘徊着。
出奇的,将领看似鲁莽,却不愚蠢,也没有发怒,而是下马冲老头拱手道:“您是江湖人?”
老头微微皱眉,点了点头。
将领松了口气,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皇甫将军说过,边民都不可*,所以为了战略需要,我们不得不…”
“皇甫惟明?…”老头低声嗤笑。
>>>点击查看《芙蓉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