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刀上,沾了太多中国人的血。
「愚蠢!只要对大日本帝国有利的事,任何人的生命都不足为惜!」
「可父亲杀的那些中国人都是孩儿的同胞,都是母亲的同胞。」
「妇人之仁!你流着的是佐藤家的血,你要效忠的是日本天皇!」
「那父亲还建这座园子干什么?父亲明明酷爱中国文化,却为何要如此践踏这片土地?」
「佐藤家的刀只有效忠和征服,和你说了多少遍也不懂……算了,不谈这些了,每次回来都要为这些无谓的东西争吵,你这不成器的样子老叫我生气!」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是,父亲大人。」
「对了,听说你近来迷上了昆曲,我今日在台下也见你唱得有板有眼,带了几分你母亲的味道。」
「闲来无事,聊以度日罢了。」少年闷声道。
回廊上传来了「踏踏」的脚步声,是夜间巡逻的护兵过来了,卓青一惊,不及回避,只好足下发力,身轻如燕间,无声无息地跃上了房梁,才一稳住,几个护兵便扛着枪在她身下走过,卓青暗暗舒了口气。
耳边这时却听到佐藤平野对佐藤月道:
「……叫你那女先生以后别在园中唱游园那出戏了,杜丽娘只有你母亲扮得,其他人都不配。」
那边沉默了半晌,少年终于低声道:「是,父亲大人。」
第二天清晨,佐藤月没有和卓青出早课,卓青路过他的房间,只看到佐藤平野握着他的手,正教他一笔一划地练习毛笔字。
宣纸上清墨泓然,如行云流水,字里行间仿得是右军的书法,带着佐藤月所没有的霸气。
「先生。」佐藤月看见卓青了,一声叫道。
佐藤平野也抬起头,目光有些审量。
许是他太过严厉,佐藤月在他身下微微颤抖着,望向卓青的眼神略带求助,似乎在说「先生快救我出去,我们去唱戏。」
卓青却还没开口,佐藤平野就道:
「犬子愚笨,这段日子我将亲自教导,就不劳先生费心了。」
如炬的目光依旧含有戒备,卓青不以为意,淡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没过几天,园里就出了件大事,前方传来战报,说日方军情泄露,接连吃了败仗,佐藤平野敏感多疑,查来查去就查到了淮园里头,他怀疑园子里出了内鬼,窃取了他书房里的情报。
一时间人心惶惶,园子里当差的,尤其是那些洗衣做饭的中国人,个个吓得不行,看着护兵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搜到卓青房间了,佐藤平野表示歉意:「事关重要,先生海涵。」
话虽这样说,护兵们却一点没客气,该翻的不该翻的全抖罗出来了,戏本行头落了一地,书架柜子也是东倒西歪。
卓青站在一边,眼里满是心疼,佐藤平野气定神闲地看着,偶尔望向卓青故作抱歉地一笑,眼眸却毫无温度,深不见底。
佐藤平野是个很相信直觉的人,卓青知道他早就怀疑她了。
前天朱老板私下告诉她,有日本兵在调查她的底细,要她多加小心。
这不,佐藤平野没查到什么,就在园子里闹开了,对卓青借机发难。
卓青心里冷笑,眸中的心疼却更逼真了,她不住道:
「轻点,你们轻点,这些都是孤本,千金难买的。」
地上的戏本都被抖开了,一本《玉壶话》引起了佐藤平野的注意,那上面用朱笔勾勒着,密密麻麻都是卓青的笔记心得,佐藤平野虚起眼眸,弯腰就要拾起。
却在这时,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住手,统统都住手!」
佐藤月气喘吁吁,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竟是难得地动了气。
护兵们一时愣住,面面相觑,为难地望向佐藤平野,不知该怎么做。
佐藤平野一声冷哼:「继续。」
佐藤月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红着眼大喝:「都不许碰先生的东西,滚出去!」
他单薄的身子颤抖着,胸膛一起一伏,不甘示弱地和佐藤平野对峙着。
终于,越发冷然的气氛中,佐藤平野阴沉着脸挥了挥手,满屋护兵顿时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房里片刻间只留下了佐藤父子和卓青三人。
卓青不动神色地瞥了眼那本《玉壶话》,手心出了层细汗。
佐藤月清俊的脸上满是愤怒和哀伤,他直直目视着佐藤平野,嘶声道:
「父亲您又这样,又这样!您就不许孩儿有一个朋友吗?您非要把所有人都从孩儿身边逼走才满意吗?」
「混账,父亲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小时候我好不容易有了个玩伴,不过是玩耍时不小心在我脸上抓了个伤口,您就寻了个由头把她一双手砍了,还把她卖给人伢子,这也是为我好?」
佐藤月激动不已,仿佛压抑许久的感情一下爆发,眼中泪光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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