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妹妹看到了放在架子上的对讲机。
「好怀念啊,以前你总跟小光玩这个呢。」
她拿起对讲机,打开了电源开关,然而 LED 灯并没有亮,也听不到任何白噪声。
「没放电池。不过我喝多了以后,能用这个听到小光的声音。」
妹妹以为我在说笑话,听完就笑起来了。
后来,在公司体检的时候,我被医生劝告要少喝酒,但我决定无视它。我该做的事,就是从超市尽可能多地买日本酒、烧酒、葡萄酒或威士忌。只有在喝得烂醉的时候,我才能用对讲机跟幻听中小光的声音对话。一杯杯灌下酒精,直到视线摇摆不定,房间的柱子像活物的内脏一样扭来扭去,左摇右晃踩着软绵绵的地板马上就要跌倒似的,然后不经意间,就会发现对讲机的 LED 灯变红了。
爸爸—……在吗……沙……有大便……
即使地震过去已经两年了,他还是喜欢说这种让大人皱眉的话。我按下了发言按钮:「是吗是吗?那让妈妈给你换尿不湿吧。」
沙……爸爸给换……沙……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换不了呀。」
……来这边!……陪我一起玩……沙……
亡者的话此时听来是如此甜蜜。
酩酊大醉的我做出了平时完全想不到的举动。
「真拿你没办法啊。那你等等爸爸噢。」
我放下对讲机打开壁橱,从里面拿出捆包用的塑料绳,然后把脖子吊了上去。
- 3 -
在供应商的接待室里,我跟对方交换了名片,然后坐在皮革沙发上开始谈正事。年轻的女职员走到我面前,放下茶水。
「竹宫,有什么事吗?」
跟我谈话的男人开口向倒茶的女职员问道。本来应该放下茶杯马上就离开的,但这名叫竹宫的女性却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脖子上,直到跟我四目相对,才突然清醒过来的样子,低头走出了房间。
可能是看到了我脖子上的青斑吧,平时就算面对面坐着,也会被衣服领子挡住,所以不用担心。但是刚才我坐着,她站着,应该是从俯视的角度看到了吧。
我最终还是自杀未遂,想不到用来挂上吊绳的地方会那么破旧。我刚吊上去没几秒,就把石膏板墙壁上的钩子拔下来了。结果,命是保住了,却留下了好几天都消不掉的绳子痕迹,在脖子上形成了青斑。
结束了会谈,走出供应商公司的时候,在停车场上突然有人叫我,是那位端茶水的年轻女职员,她站在那儿瑟瑟发抖,好像很冷的样子。
「那个……」
她打开便利店的袋子,从里面拿了一盒巧克力给我,只是很常见的商品。
「这个挺好吃的。请尝尝看吧。」
「啊啊,这个。」
「您吃过吗?」
「我儿子以前很喜欢吃。」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想她到底知道多少我的事。来跟我搭话,是因为看到了脖子上的青斑吧,明白了那是自杀未遂留下的痕迹,所以为我担心吧。我接过巧克力对她道了谢,然后坐上公司的车发动了引擎。直到我开走,她一直都在停车场上站着。
之后我们又见过几次面,交换了名片后渐渐开始有来往。她的全名是竹宫秋。那略带腼腆的笑容让我印象很深。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的时候,她一脸认真地对我说:「请不要死,拜托了。」
她在地震中失去了双亲。
沙……
我的公寓房间中再次响起白噪声。
「妈妈在你旁边吗?可以换她来听吗?」
酩酊大醉的我抓着玩具对讲机,按住发言按钮说道。关于对讲机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如果被人知道我是靠着幻听儿子的声音来振作精神的话,一定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可能还会介绍心理咨询师给我。然而对我来说,即使并不真实,亡者的声音也还是如此强大。我正是被它治愈的,从只有自己活下来了的自责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断断续续的白噪声中出现了别的声音。
爸爸—……妈妈在噢……沙……大波波……
听着小光傻乎乎的话,仅仅那个瞬间,我仿佛回到了灾难发生前的平静生活中。顺带一提,大波波这种猥琐的词,也是小光生前很喜欢说的。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我在小光面前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换妈妈来听吧?」
不行……跟小光说话……沙……
「妈妈还好吗?有没有哭啊?」
妈妈……没有……呜呜……超级大波波……沙……
呜呜就是代表哭泣时的样子的幼儿语言。
「还有谁在?」
有啊……大家都在……
「那边黑吗?还是亮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不知道……小光噗噗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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