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有时候想,世事无常是不是也分人。
坐在我前面的张公子,面白如玉、顾盼神飞,从小就是京城盛名的美男子,喜欢他的女孩子可绕皇宫十圈,只要他一日不定亲,那满朝的潜在岳父都央不住女儿的哀求,忍不住叫他的人生圆满一点、再圆满一点。
坐在我左边的杨公子,肥头大耳、面目可憎,可他身上的每一层油都是他的首富爹一勺一勺极品血燕、一棵一棵千年人参养起来的,听说穷人赶集蹭了他手上的一滴汗,他爹抽了人家的一身血。
坐在我后边的清隽书生,我还不晓得他的名字,可却知道他诗词文章无一不绝,是今年科举头名的有力竞争对手,面对我看了八百遍还不明白的题目,他提笔就来、下笔如神,好像一家子文曲星就住在他脑袋里。
他们一定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世事无常。
至于坐在右边的老王,他比较平凡,长得没那么帅、家里也没什么钱、文辞也就那样,舔着脸笑眯眯地看我,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趁着监考老师转悠到别处,大大咧咧地用口型告诉我:他忘带砚台了。
忘带砚台看我干什么?我也没带啊!
这——我说的世事无常。
当我决定在科举考场上大展宏图、给我爹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从书袋里掏出来的是红粉阁的胭脂、描黛苑的眉笔、鸾凤斋的绣花针……
哎,说来说去,我爹不愿我当男的。
可我爹到底知不知道他生的是个主角!一个习惯于世事无常、身怀异能的主角!
(2)
我是我爹和我娘无媒苟合的产物。
我娘是安王府的侍妾,一门心思想要怀个孩子;我爹是安王府的仇人,不介意给安王戴个绿帽子。两个人一拍即合,在暗夜里纠缠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怀了我。
结果我生下来是个女娃,还是挂着两条黑泪、看上去就命硬克亲的女娃。我娘没有犹豫,用草席一卷,把我送到了家徒四壁的爹那里。
我爹一边抱着我,一边搞科举。我俩抠抠搜搜、饥一顿饱一顿地在村子里苟了十几年。
忽然有一天,我爹高中了。
赴京就职的前一天,月亮比村东赵大娘烙的饼还圆,我和我爹坐在光秃秃的小山头,看山底下的小村庄。
「爹,你说京城有好看的秀才、好吃的馅饼、好玩的大黄狗吗?」
我爹翻了一个白眼,回答:「有钱、有权,还会有女人。」
我盯着月亮,想象着自己穿绫罗绸缎、前呼后拥的场景,不知廉耻地流了口水。
进了京城才知道,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我爹怀着大志向踏入朝廷,却因为多年前见罪于安王府而不招人待见。
我知道他花了三年走访调研,风餐露宿、夙兴夜寐做出来的京都安户条例最后成为户部尚书的功劳;
他熬白了头发,想出的量出以制入,呼吁国家税再不能用以填坑皇家无底洞,换来的却是偏远山区贬官三年游;
就连他一时兴起,在废旧破墙上写的小诗,也在不久之后成为某位王公贵子诗名显赫的敲门砖……
我穿着男孩子的衣服,化名黎小黑跟在爹身边,我们看着月亮一次又一次变圆,却再也找不到小山头上那一夜的意气风发。
最后有一次,户部提议增收牲畜税,意味着只要家里养殖马、牛、羊、鸡、犬、猪的百姓,就要交一笔额外的税。
农户有的交了税、有的杀了牲畜,还有的悄咪咪地把六畜养在了深山老林里,还恰好养在了我和我爹花了一年才搭起来的茅草屋后头……
所以我爹也正好看见了,凶恶的官兵是怎么连牲畜带人一起杀掉的。
那天晚上,月亮圆不圆我不知道,但是我爹一脸阴沉地拿着绣花针进了我的屋子。
我很疼。
(3)
我说我天赋异禀,是天生的主角,不是因为我有多好看,不是因为我多有才,更不是因为我有个本性善良,最后却在奸臣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的爹。
而是因为,我哭出来的不是泪,而是墨水。
带着松香的泪墨。
从小到大,我其实哭得挺少,我爹虽然汲汲于功名利禄,但他对我的确不错。
我也问他为什么非要带着我这个不事生产还喜欢惹是生非的拖油瓶。
我爹笑笑:「独自带着孩子的美男子,总是惹人疼一些。」
所以,那天我爹用针扎我的手指逼我哭的时候,我想,我爹大概是觉得这世界上除了我们彼此,再也不会有人来疼我们了。
松香泪墨是顶级珍品。
我爹带着它去找安王爷道歉,安王爷一边笑,一边用肥厚的舌头舔毛笔:「不错。不错。」
我瞥见一脸蜡黄的我娘坐在最角落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自然也没见着她的露水丈夫和天生不详的女儿。
回去的时候我爹问我是不是觉得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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