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已经有许多次了,清洁工都认得她。连打扫环境的位年老而健谈的清洁工一看见她就唠唠叨叨说开来:“你可真好,又不沾点亲,还常常看她。一般的连亲戚都不来的。可这里关着的人也大都数是好人啊。是坏人的话,早就干坏事去了。这些人,不想干坏事,后果就让自己遭罪。她还会吹萧,那萧吹得实在好……”
何玲笑了笑,没有搭理她,只顾自己走着,想到这么热的天,和许多病人睡在一个大屋子里的张悦,不由地心痛起来。一走神,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她没有抬头。墙上面是有窗户,但都被钉死了,窗户不仅用铁皮包住了,还加上了锯条。那个大屋子,门既没有锁,也没有插销,一架年久失修的大吊扇,就在头顶像个恶魔一般地转来转去,还出怪笑一般的响声。这样的屋子,人都要被活活憋死,张悦怎么受得了。何玲继续走着,她因走动而掀起的裙子里,有一股寂寞的风,风扇着地上的落叶,夏天也有落叶,这并不算奇怪,无论如何得让她开口说话。何玲的心怦怦乱跳着。也许这一次自己能让她开口说话,不知她是否受得了这刺激。
何玲从来没有觉的她有什么不正常,只管她是自己一个失语的朋友,首先得让她开口说话。
在接待室里,和玲看着张悦像一只小羊被人领着走进来,就不由得颤栗起来,一阵揪心的疼痛油然而生。
当张悦出现在何玲面前时,王玲还是从她那冷漠的面孔上呆滞的眼神中,不近情理的带着嘲讽的嘴角上发现了一丝又一丝秀外慧中的妩媚。每次,每次她都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东西。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何玲,你一定记得我。”
张悦无动于衷地坐在何玲面前,手不自觉地在机械地翻着她的衣角。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你骗不了我。你没有疯。”
张悦置若寡闻,依然在翻着自己的衣角,手并没有停顿下来。
“你是何苦呢?整天独坐面壁,一声不吭,自己压抑自己,为的是什么呢?”
张悦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像个稻草人一样。何玲的声音对她来说,就是一些打扰不了她的麻雀。
“张悦,你一定知道我来过多少次了,你在心里数着呢,你只是不说话。”
张悦的手还在捏着自己的衣角,像捻动着循环无复,无始无终的念珠。她仿佛一个入了佛门心如止水的僧尼,她的眼里没有别的,只有青灯古佛。
“张悦,你看看我们俩的合影。”何玲把照片递了过去。
张悦并不按,她拒绝与何玲进行情感沟通。她打算忘记过去,她也许已经忘记了过去,也许,她已经不懂得拒绝,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何玲仍不死心。
张悦的眼睫突然晴蜒点水一般眨动了一下。何玲仿佛看见一个被风沙掩埋的明眸善睐,举止端庄的女子,突然抖落了面上的沙尘。她惊喜地看着真实的张悦。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张悦没有疯。
然而,这眼睛的眨动只不过是死水微澜,瞬间又复归平静了。死水还是死水。张悦又失去了知觉一般,茫然,电击也击不醒的茫然。
“张悦,我知道你的心事。我能理解你。你也能理解,你也能想起我来。”
何玲把手放在张悦的掌心,用小指头轻轻地搔着,然后就放心地把手放在她的掌心里,就像放一把打开记忆大门的钥匙。
“你能想起我来,你不是不能想起我来,你只不过是故意装作记不起我来了。”
何玲洞悉了张悦的五脏六腑一样。她原不想说出来。她不想充当一个批评他人的导师,何况是对一位已经只是躲避灾难而不得不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已经身处逆境的闺中好友。不过,她还是说了。她没出来之后自己也有一种轻松感。
戴着面具生活,是很难受的。伪装也一样,何况你是在装疯,这对你的健康是不利的。无论以后如何,你还是先把面具卸下来再说。你总不能在此了此一生吧——你完全没有必要——葬送自己也要看值不值。我的话也许说得太重了,像带毒的钉子一样,一定会刺得你难受,可看着你在这种地方,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不能这样看着你自己毁自己,自己糟蹋自己。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说得对不对?
——何玲摇撼着张悦的双肩。张悦的整个身体像秋千一样摇晃着,但她既不叫喊,也不争脱,任凭何玲的摇撼。那么驯顺,那么木然,像个刻得粗糙、表情模糊的木偶。她的睛睛像死过去了一样。要么她的眼睛是不存在,要么张悦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何玲有些泄气地停止了对张悦的摇撼,把手缩了回来,喃喃地说道:“我恨不得咬你几口,抽你几鞭子,让你彻底明白过来。你真的忘了一切。你真的忘了我们多年的友情?”
一个曾经在吉和政坛上咜吒风云,一个曾经秀媚婉娈的女子被折磨得身心憔悴,呆若木鸡!何玲激情地想着,有一股控诉的冲动。这冲动就像那种奸商出售的兑了水的劣酒。上身也快,离身也快。虽然热烈,但是短暂。愤然大怒的人和压抑着怒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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