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兴此时确实在孙家,来见一个熟人。
孙家后宅的一个院子里,谨王内着月牙白的圆领长袍,外套蟹壳青的宽袖对襟纱罩,端着一盏灯在书房长长的书架前找书,他身材高挑,气息风雅,面相清新,昏黄的烛光下,仿若超凡脱俗的仙家。
就是这样的外表,任何一个看到谨王的人,第一印象都认为这是一个心慈手软白面书生,可和谨王相交多年,董兴知道,就算谨王的功夫不足以安邦定国可防身不在话下,更知道谨王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下面一肚子媚俗。
董兴也不跟谨王客气,腰上挂着横刀,大咧咧走进谨王所在的这间书房,抬手正要拍谨王一下,被谨王发现了。
谨王也没回头,仍旧忙着找书:“这一身汗臭。”
董兴没穿甲胄,只套着殷红的战袍,身上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战袍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白盐花。
董兴抬步走到书桌前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下,一条腿担在扶手上:“我的大皇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是个武夫,天生就是一身臭汗的命。”
谨王何敬是先帝德顺皇帝的长子,和董兴同年,从两个人都穿着开裆裤开始就胡混在一起玩闹,文静的何敬跟着天生适合习武的董兴下河掏泥上房揭瓦,后来董兴多了一个任务——拉扯外甥,谨王到了开蒙的年纪,被他奶奶关在家里学习,两个男孩子同时出现为祸人间的机会才少了,但是丝毫不影响两个人一凑到一起就想着干点什么气死鬼神的大事。
谨王还是在书架子上找啊找啊。
董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王爷,你找啥呢?孙家难不成有什么绝世春图胆敢私藏不上贡?”
谨王从书架最下一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满是灰尘的册子:“要看春图,找你就够了,天南海北,就连海外的春图都能搜罗回来,看过你的贡献,再看他们那些平平无奇的,着实无聊。”
谨王把手里的小册子放到董兴手边的茶几上。
董兴嫌它好多土,往后躲了躲身子:“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脏!”
谨王说:“孙家有个庶子现在在义阳折冲府当差。听孙家人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你现在名义上是镇南将军,可手底下的兵除了你从御林军里带出来的亲兵外,剩下的都是别的折冲府的,三个折冲府的兵放你一个人手底下,指不动吧?”
董兴撇嘴一笑:“还行。”
谨王没挑明他这句谎,而是点了点那本小册子:“这是孙家那个庶子写的关于义阳折冲府的东西。我听孙家人向我转述,义阳折冲府的司马跟山贼有勾结,折冲府里面……不怎么干净。我想着,你既然到了这地方,要不干脆把那个折冲府收拾收拾,要是能弄成你的嫡系就更好了。否则等余孽剿灭了,你这个镇南将军就现了原形,成了个光杆司令。还是要学学我皇叔,迎胜王有迎胜军,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他之前是胜亲王,现在是迎胜郡王,除了封地有差别,其他的,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就是因为他手里有军权。所以,你也得有军权。”
谨王的话说到了董兴的心坎上,董兴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小册子。
谨王又说:“别怕闯祸,你那个外甥女亲自来的,别的不敢说,她护短还是有点能耐的,否则如今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大太监也就不是柳毅了。”
董兴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我是个舅舅,你是大哥,不管怎么说也应该是你跟子兮更亲近,怎么你来了申州,都不给她个消息?兄妹做成你们这样的……比定王府里的兄弟还无聊!”
谨王苦笑:“要不你回去问问,子兮会不会希望我过来?”
董兴长叹一声,神色严谨道:“你怎么说都是子兮的大哥,那让你叫我一声舅舅不欺负你吧?”
谨王:“……”
董兴揣着谨王给他的小册子赶回驿站去了,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在丫鬟的陪同下走向谨王的书房,见还有客人早谨王书房,她带着小丫鬟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看风吹树叶动。
她是周八小姐周雅芊,谨王从京城出发时特意带上的人,周珉一直盘算着用这个女儿攀上谨王,所以谨王向周瑾“借用”周雅芊的时候,周珉连个磕巴都没打就让周雅芊跟着谨王走了,甚至怕人多了碍事,连个侍卫都没给周雅芊配,而周雅芊毕竟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并不知道男人是一种什么生物,所以就这么胆大地跟了过来。
好在谨王对周雅芊确实没什么想法。
谨王的书房门过了好久才打开,一个身材不高的男子从里面出来,这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身形粗壮,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尤其是脸上那道斜着横跨半边脸的刀疤令人过目不忘。
那男人一看到树下站着的周雅芊,整个人呆住了,连迈步都忘了,在他眼里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衣袂飘飘,眉目如画,他一个只会写自己名字的大老粗想不出更多的话来形容,他只觉得他特别理解天蓬元帅,
谨王站在那男人身后轻轻咳了一声,那男人赶紧收回目光,用拇指摸了摸脸上的刀疤掩饰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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