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的光线明亮,因皇帝身体虚弱不敢用冰,便用翠竹连成管路,以山泉水浇灌房顶。纵是天气晴朗,也听得见细细水声洒落。一粒粒晶莹水滴滚圆,带走日晒的酷暑,便飞身从房上跃下,跌得粉身碎骨。
“不,你不懂。”皇帝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看着一粒粒滚落的水珠。“朕年少的时候,喜欢放鹰养马。有一年,边塞供奉了一只极神俊的玉爪海东青。”
安阳走到了皇帝身边,感受着通过水幕带着丝丝凉意的风。“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儿也曾见过几次,只是不知道父皇喜欢。”
皇帝轻轻点头,眼中露出缅怀之色来,“朕当年还是太子,政务也不算忙。便亲自驯养它,日日将它架在肩头,亲手喂食。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威远将军。”缓缓转过头,看向安阳,“可先皇却要朕杀了它。”
安阳一怔,看见皇帝眼中深深的哀伤。“皇爷爷是怕父皇玩物丧志?”
皇帝轻轻摇头,“所以,朕才说你不懂。你可知身为帝王是不能有弱点的。而任何过度的喜爱,都会成为你的弱点,一旦你有了弱点,你的敌人也就有了可以攻击的地方。”
“先皇对朕说,因为朕喜欢这么个鸟。下面为讨朕的欢心,便强征了民夫,为朕捕鹰。先皇命朕杀鹰时,已有七十多人为鹰丧命……”
“朕也因此而被言官弹劾,神力王之所以能够掌握边疆的兵权,便是因为朕在边疆军民心中,是个只知道斗鹰走马的纨绔。”皇帝深深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握住了窗棂,指尖泛出失了血色的白。
“就因为一只鹰吗?”安阳的声音干涩,双唇轻轻颤抖着。
“不错。”皇帝猛然抬起头来,“朕亲手摔死了那只鹰,可纵然如此,也无法改变已成的印象。”凝视着安阳,皇帝沉声道:“鸟雀羽虫尚且如此,而如今让你动了心的,却是一个活人。”
“父皇要儿只喜欢他,却不会专情,不会将他放在比江山更重的位置上……”安阳低声说道。
皇帝微微闭目,“安阳,再去挑一个人吧。剩下的事,你不要管了。”
“父皇!”安阳骤然大惊,“父皇要杀宇文辰?”
“你舍不得?”皇帝的目光渐渐严厉,“朕到底还是心太软了。若是先皇,大约会要你看着他死。断七情绝六欲,成就无上帝王业。安阳,你可想明白了?”
“儿明白了。”安阳低声说着,语气艰涩而迟缓,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渐渐凝结着坚强。声音骤然放大,“可儿不信!儿相信宇文辰不会成为儿的负担!”
“他已拖累了你一次了!”皇帝伸手重重拍在窗棂上,震得水帘都飞溅开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安阳不服。
“逆子!你要气死老父吗?”皇帝后退了一步,伸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了起来。
“父皇。”安阳连忙上前,伸手搀扶着皇帝坐在窗口的软塌上。伸手在他后背轻拍着。口中慌乱着说道:“父皇别生气,别生气!不就是宇文辰吗?儿这就带人把他绑进宫来。狠狠打他一顿给父皇消气。”
皇帝看着安阳忙前忙后,一脸担忧。忍不住又是生气又是安慰,伸手轻推了一把,“少跟朕油嘴滑舌的!你到底还是舍不得他!”
安阳见皇帝怒气稍息,在软塌旁蹲了下来。双手拉住皇帝的手,轻轻摇晃着,“父皇,儿答应父皇,绝不会让宇文辰成为儿的弱点。父皇也再给儿一次机会,可成?”
见皇帝似是犹豫不定,安阳轻声说道:“父皇,儿其实倒不是全然舍不得,只是儿觉得宇文辰此人大有用处。这件事,并非看起来如此简单……”
“哦?”皇帝微微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来。“你且说说你的理由。”
安阳缓缓将今日所闻所见讲述了一遍,皇帝目光微闪,“所以,这件事根本就是宇文辰一手策划的?不是舞阳利用了他驸马的身份,反倒是他本意如此,利用的是舞阳想要攻击你这一点?”
“是。”安阳重重一点头,“若能彻底收服此人,比杀了他更为有利。”
“如此说来,此人或者可以一用……”皇帝伸手在软榻边缘轻轻敲击着,片刻后,才对安阳问道:“你要留下他,到底是因为此人可用,还是你已经……”
安阳轻轻垂了头,咬着下唇,半晌才回答说道:“儿也不清楚……”
皇帝缓缓点头,神色复杂,“也罢,朕就给你一点时间,让你慢慢弄清楚。”
出了寝宫,天色已近黄昏。安阳索性驱散了众人,一个人行走在花间小径上。地上犹散发着酷暑的温热,可风已渐渐凉了。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中百转千回。
“公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倒是让安阳吓了一跳。转过头,就见裘逸园从花间缓步走了出来。“街市上的事已经平息了,只是好容易有些松动的议论……”
裘逸园眉头微蹙,叹息了一声,功亏一篑着实是可惜了。
“此事也只能再想法子了,等议论稍平,再做计较吧。如今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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