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12 月,在墨西哥坎佩切州的玛雅古城卡拉克穆尔,一处神庙遗址被一群因「世界末日」恐慌而癫狂的人破坏,导致一座简易的墓穴意外地重见天日。墓中埋葬着一具青年女性的骸骨和一些普通的陪葬品,考古学家本来并不奢望能有什么重大发现,但在骸骨之畔出土了一只密封的木筒,其中藏有一叠鹿皮纸卷,是以古玛雅文字写成的手稿,共有十三卷之多。众所周知,自从 1562 年恶名昭著的西班牙主教德·方达将收集来的所有古玛雅文书都付之一炬后,只剩下四部玛雅文残卷,因此这一发现轰动了整个玛雅学界,人们迫切地想知道其中记载的内容。
由于卷帙残缺,以及文法上的疑难,四年后,「卡拉克穆尔手稿」才被初步破译。我们发现,这是一个生活在公元九世纪末十世纪初,亦即玛雅古典时代末期的学者的自述,其中包括大量足以重构玛雅学的重要史料,譬如卡拉克穆尔(玛雅人称为「迦安」)和蒂卡尔(玛雅人称为「穆都」)两大城邦的争霸战争、玛雅的天文历法研究、托尔特克人的入侵,以及最重要的——玛雅文明神秘消失的谜底。在媒体的报道下,部分内容被披露,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兴趣,但同时也造成了许多误解和异想天开的揣测。有鉴于此,一部翔实准确的译文就非常必要了。
笔者翻译并注释的版本发表于 2016 年的《美洲古文明研究学报》第三期,然而对未受过专门玛雅学训练的读者来说,这部学术性的译著或许会过于艰涩。为了便于普通公众了解其中的内容,笔者在原有译文的基础上进行了改写,删去了大量宗教或礼仪性修辞,将间接引述改为直接对话,根据上下文增补了一些缺失的词句,同时将若干古名改为今天常用的称谓。但是,核心的内容并无杜撰。您下面将要读到的,正是这位古玛雅学者跨越千年的倾诉。
——胡安·贾舍·维托尔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考古系教授
残卷之一 · 会战
决战到来了。当东方第一缕晨光照亮穆都城门口的羽蛇金字塔时,我们已经站在金字塔下,布好了阵形。
我左手执着木盾,右手握着长矛,腰间插着阿爸花了好几天磨好的黑曜石刀,背上止不住地冒汗。四周都是和我装束类似的武士,一直延伸到左右视线的尽头,至少有几万人。阿爸就在我身边,二哥在我身后。作为穆都的自由民,他们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战斗。而让我们全家引以为傲的大哥已是四百夫长,他指挥的精锐方阵就在我的正前方,定能挡住敌人最猛烈的进攻。但我还是从心底感到害怕,我才十五岁,只马马虎虎受过几次训练,从未经历过战争。我怕在战场上被敌人砍下头颅,更怕被抓去开膛破肚,当成祭祀的牺牲。
海螺号角的呜呜声在我的头顶响起,鼓手用骨棒敲击着貘皮大鼓,发出咚咚的巨声,祭司们站在金字塔顶上,随着节奏高声歌唱,念诵上界和下界诸神的名号,吁求他们的助力。
「鹿尾,别怕,羽蛇神库库尔坎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一定会把迦安人杀得片甲不留!」阿爸大概察觉到我的不安,安慰我说,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努力去想穆都所传颂的羽蛇神之大能。三百多年前,它在天上向穆都人显现真身,庇佑我们的先祖击溃了宗主国特奥蒂华坎,成为一代霸主。此后,羽蛇的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穆都的胜利。穆都称雄玛雅诸邦百年,直到对手迦安的崛起……
祭司们正在向羽蛇神控诉迦安人的罪行,他们杀戮羽蛇的子民,攻击我们的盟友,抢夺我们的货物,甚至霸占我们的水源。巫师的唱诵带来了上界的魔力,我又有点恢复了信心。想到自己在胜利之后,可以痛饮清澈的溪水,饱食裹着火鸡肉的玉米馅饼,我甚至有点渴望战斗。我想,也许我会亲自砍下迦安王的头颅,我威风凛凛的人像将被雕刻在羽蛇神庙前的石柱上,和历史上那些伟大的英雄并列,成为穆都的传奇。即便我牺牲了,也会被邀请到创世神伊察姆纳的神殿里,享受永久的福乐。
地平线上卷起不祥的灰霾,迦安联盟的军队出现了。我的阵地在高处,恰好可以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他们至少有好几万人,队列异常整齐森严。随着他们的接近,我从服装和头饰上认出了许多不同的族类:左边,头盔上插着鹦鹉羽毛的是来自南方高山地带的库坎恩人,戴着精美碧玉项链的是历史悠久的卡拉克尔人;右边,在身上文有怪异文字的是占有北部盐沼的伊察人,而把脸涂黑、拿着鱼叉当武器的是贫苦的东海渔民。
穆都这边也有许多盟友,分散在长达数里的阵地上——有在盾牌上绘制华丽图案的科潘人、肩膀上缠着红布的伦帕克人、高举黑曜石矛的博南帕克人,以及像猴子般矮小而灵敏的瓦夏克人,还有许多城邦的标识我认不清楚。据大哥说,至少有四十个玛雅城邦卷入了这场大战,双方军队的总数超过十万。这不但是十一纪元迄今最大的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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