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便道:“不知太太唤我来,有什么事么?”
王夫人道:“你既要出去,这宝玉屋里的事可怎么办,你可有个章程没有?”
珍珠道:“太太的意思是?”若直说她已经全部计划好了,接手她工作的大丫头人选,各样物事的交接都妥帖了,便是现在出去也无妨,王夫人会不会气得爆掉,说她奴心外向,狠揍她一顿,不许她出去了?
王夫人道:“糊涂东西,你走了,宝玉身边的大丫头由谁顶上?还有各样衣裳古董什么的,都怎么管。你竟没个打算就要出去么?”
珍珠忙做悔恨不舍状,道:“太太教训的是,是我糊涂了。我也很舍不得出去。上回家去我母亲虽说过这话,可是我想着老太太、太太这样慈善,我修了几辈子才有这样的福气在这里伺候,况这里又好,我虽说是个丫头,可衣食住行,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来得呢!便是在这里伺候老太太、太太一辈子也是应该的。”才怪!
果然王夫人脸色稍霁,显然这样的恭维让她很受用。正要说话,却不想珍珠做没看到一般继续说道:“偏我母亲近来身子不大好了。”——娘啊,请饶恕我这善意的谎言。佛祖啊,您没听到我不孝的话吧!——“我即便再舍不得这里,也没法子了,我母亲生养我一场。总不能为了我自己好了,就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故我即便再舍不得老太太、太太……呜呜,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说着哽哽咽咽哭个不住。
王夫人见了,方将心头疑虑去了大半,况她哭得这样,倒不好太过苛责了。不然她的慈善名声可怎么办?又听她说“忠孝不能两全”的话,想到在宫中的尊贵却又孤单的女儿,一次趁着无人时元妃便说过“忠孝不能两全,女儿不能在身边伺候,老爷太太要好生保重身体才是。”的话,以此及彼,倒也起了些善心,将那剩的疑虑也尽去了。当下柔声道:“罢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快别哭了。”
珍珠听了,方才慢慢拭了泪。
王夫人见她听话,倒也顺了顺气,接过彩霞递过来的茶吃了一口,方道:“宝玉屋里的丫头虽多,我看着却没几个好的。一个个都跟慌脚的鹞子似的,只麝月倒还好些。”
珍珠忙道:“可不是么,麝月生得不是顶好,人也有些欠伶俐,但胜在老实稳重。”
王夫人便笑道:“正是粗粗笨笨的才好些,宝玉贪玩儿,总得有个人在身边劝着些。不然,越发顽地没边了。”而最重要的是,这麝月是她的人,她的心思也好掌握。不像珍珠,是老太太指派来的,她总不放心她。
珍珠心中哪里不明白,笑道:“我也和太太想的一样。麝月是再妥帖不过的。”
王夫人点点头,唤了彩云进来,道:“你去把麝月叫来。”彩云答应着去了。一旁彩霞一直一语未发,此时却在王夫人身后朝珍珠抿嘴一笑。珍珠看见,趁着王夫人不注意时,也回她一个笑容。王夫人丝毫无所觉。
一时麝月进来,看见珍珠在王夫人这里,眼中闪过惊讶,却忙低下了头,规规矩矩请了安。
王夫人将麝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见她头上蓬松乌黑的头发挽成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薄银嵌珠发钗,鬓旁压了朵石榴绒花便罢了。身上穿的半旧的雪青色纱衫,外罩着姜黄色如意纹掐边比甲,下系着月白色长裙。一色半新不旧,站在身着葱黄纱衣、浅紫绣海棠花比甲的珍珠身边,越发被压了一头。
王夫人素来节俭,不喜奢华,见了她这模样,反倒先喜欢了,笑道:“宝玉今日可好?”
麝月在园中已听得了珍珠要出去的消息,如今见了王夫人,心中早已明白了三分,想来珍珠去了,上位的就是她了。当下只觉喜不自禁,只是当着王夫人的面,强自按捺下心情,道:“宝二爷今儿好,早起进了半碗碧粳米粥,一个面饺子,半个小花卷儿,两口咸菜丝儿便罢了。因说今儿不出门,但也要到老太太那里去,便捡了一件家常穿的孔雀蓝绣蝙蝠穿花样的长衫穿着。早膳后,可巧宝姑娘来了。二爷便和宝姑娘一起往老太太那里去了。跟了出门的是秋纹并两个小丫头。”
王夫人听她说地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越发欢喜,道:“很好,你伺候的好了,日后也有你的好处。”
麝月羞红了脸,道:“伺候二爷是我们的本分,哪里敢想别的。”
王夫人点点头,指着珍珠,道:“珍珠的娘今儿来了要赎了她家去。只是宝玉屋里不能一下子没个管事的人。便等到老太太寿日之后她再出去。我看了这么几年,宝玉屋里你也是头一份了,如今珍珠要去了,便定了你挑了这事儿吧!你可愿意吗?”
麝月红了脸,道:“太太吩咐,敢不尽心么?”
王夫人含笑道:“好,等会儿回去,你好生和你珍珠姐姐学,日后我可把宝玉交给你了。”
麝月喜得热泪盈眶,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道:“太太放心,我一定好好伺候二爷,不辜负太太的期望。”
王夫人笑道:“好好好!快起来吧,仔细地上凉。彩霞,快扶麝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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