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狐裘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直走到没有知觉。
云掠寒会投降吗,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他已经死在朔城的城门下了吗?
我竟在十分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所以在听见乱军的脚步声时,亦十分冷静地拔出了他送我的那把匕首。
说实话,我挺怕死的,所以拿匕首的手横在脖子上时哆哆嗦嗦的,十分没出息,当然,也可能是冻得发抖,饿得没力。
然而就在我涕泗横流想了结自己时,一声呼唤让我的匕首直接落在了雪地里。
「小阿梅!」
是卫枫,他披着甲站在我面前,笑得像一轮初升的太阳。
10
我惊喜地冲上前去,都顾不上擦一擦自己没出息的眼泪:「卫枫!你还在!没有破城,将军呢,还在城门处镇守吗?」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之间没有说话,直到不远处的街角出现的另一小队士兵从民房里揪出一个百姓,将他掼在地上一刀划破了脖子,卫枫才上前捂住我的眼睛,俯身说:「别看。」
别看,别看什么?
我饿了许久缺乏判断力的脑袋此时艰难地运转着,才想起卫枫穿的并不是大齐制式的军官甲胄。
他捂住我眼睛的那只手冰冷僵硬,寒意从我的眼睛一直流到脚底,在数九寒冬里,我冒了一身冷汗。
他轻轻拥住我,在越发清晰的烧杀声中对我说:「朔城破了。」
我顿时如坠冰窟。
在辗转之后,我又回到了太守府。
我被卫枫抱着,穿过哀鸿遍野的街道,青石板上流淌着血液,我见过许许多多的血,但是从没见过这样的血,从每一家民房里蜿蜒地流淌出来,有女子凄厉的惨叫从耳侧传来,卫枫不管那些,一步一步走得无比稳健,火光从街边的屋子里冲出来,他也只是用狐裘盖住了我的头。
我在一片黑暗里有气无力地问他:「将军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
半晌他开口:「小阿梅,我送你的钗怎么不戴着呢?」
在这样尸横遍野的城里,甚至他的脚底下还踩着尸体,甚至我们的旁边就有一个一个的人倒下去,无数的女子被奸污,可是他,居然问我那支破钗。
我都三天没吃饭了,难道还顾得上洗脸梳头擦胭脂戴发饰迎接你这个叛徒吗?
「将军还活着吗?」
他的声音透过狐裘闷闷传过来:「你总是三句不离云掠寒。」
我闭了嘴,实在不想同他说一句话了,若不是不确定将军生死,我简直想一刀捅死这个崽种再自杀。
但是卫枫这个崽种没给我自杀的机会,我被软禁在太守府了。
如果忽略街上传来的喊杀声的话,我还是能浅浅入眠的,但是有时我实在无法忽略,只好披衣起身坐在廊下看月亮熬过夜晚,顺便胡思乱想些将军的情况。
在我被带回太守府的第三天,街上的声音渐渐止了,那是个大好的晴天,却下着大雪,厚厚地积在屋檐上。
卫枫抱着一小包糕点坐在我房外的廊下,鼓着嘴咀嚼,我在窗边看他的侧脸,遥遥想起他比将军还要大两岁,今年该二十有六了,可他偏生了张看似善良的娃娃脸,倒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我现在应当像个阴森的女鬼一样,带着恨意窥视坐在廊下的青年,他察觉到了,微微侧身笑着道:「小阿梅,你醒了?」
说着他身上的雪抖落下来,我才发觉他应当是坐了很长时间,但我并不想同他说话,伸手便要关窗,他恬不知耻地挤过身来,从窗外跃进了屋内。
卫枫永远是笑着的,这笑现在在我看来很刺眼,于是我张口拿话刺他:「你这个叛徒。」
他眨眨眼:「按理说,我不是叛徒,应该算……细作?」
我站在窗边任风雪吹在身上,忍着怒意说:「合着从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们?你为什么这样做?」
卫枫还没有说话,一个声音倒是替他抢答了:「什么为什么啊,他想让云掠寒死呗。」
我扭身去看声音的来处,那是个极高大的男人,高鼻深目,腰上别着一把长剑,长着双绿色的眼睛。
和我娘一样,和我一样的,
绿眼睛。
11
炭火烧得很暖和,从火盆里崩出的星子寥落地落在地毯上。
我坐在椅子上,呆滞地听那个男人讲我的来历。
他中原话说得不好,磕磕巴巴地说:「总之,你是格饰部的人,你阿妈虽然是被放逐之人,但是,部族可以让你回归。」
我垂着头默默听着,心里奇怪地平静,如果我阿娘是格饰部的贵族,又怎么会流落到朔城的青楼里呢?我又怎么会在大雪的日子里趴在地上啃老鼠呢?
因为她爱上一个朔城男人,一个负心汉,一个可以把她卖到青楼里的男人。
而部族不会再接受背叛之人,所以她永远留在了朔城,遥望极北,期望着能看见阿妈的马奶酒冒出的白烟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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