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说话了,朔北草原上和梅花长得像的花不知有没有,长得和我像的姑娘大概是有一个的,我默默想。
3
将军纵然能在敌阵内杀进杀出,然生活能力几近于无,属于烧火能把厨房点着,洗衣服能把衣服搓破的少见人才,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天赋。
所以在军营前看见为将军补衣服的副将时,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将军只有一个副将,就是上回逛青楼被将军揪出来那个,叫卫枫,生得一副弯弯的笑眼,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模样,其实比将军还大两岁,已经二十二了。
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条凳上补衣服,那时候我还没见过他的面,又看着一圈士兵里数他长得可亲,遂莽上去说:「这位小哥,我是来给云将军送棉衣的………」
他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在瑟瑟的寒风里和他大眼瞪小眼,他像受了什么极大的震动一样,盯着我看了半晌。
那双眼睛是很好看的,浅浅棕色的眼珠微微透明,眼尾下垂,有点像什么弱小的幼兽一样。
「黛丽尔?」
那是卫枫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后来的后来,我们最后一次的相见,他最后对我说的,也是这句话。
这是个小姑娘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舌尖的潮湿和温柔的蜜意。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我奇怪地挠了挠头,回复他一个字:「啥?」
他眨眨眼睛,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晶亮的闪光,他忽的垂下头,没头没尾说了句:「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更奇怪了,直到将军回府以后,我还是奇怪得很。
于是我在收拾完屋子以后,抓住缩在大红碎花被子里的将军说:「你那个副将今天看见我,哭了。」
将军顶着散乱的鸡窝头,明显不太想和我说话:「哦。」
「他还说我眼睛长得好看,我眼睛绿油油的,真的好看吗?」
「他不会看上我了吧?他不是经常逛青楼?吓,我现在处境很危险啊将军。」
将军不知听到哪一句话,揉着鸡窝头睁开了眼睛:「你的眼睛确实很漂亮。」言罢还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我的眼皮,好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趴在他的床头痒得眨了眨眼,想起在青楼的时候老鸨骂我小杂种、鬼眼睛的时候,每当那时候,阿娘就给我一颗糖来吃。
我就伸出手来笑嘻嘻向他讨一颗糖,他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冷漠以对,而是裹着被子下床四处翻找起来,最终在书桌边的窄柜里翻出一小罐已经发粘的粽子糖。
我拈了一颗放在嘴里,他上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也拈了一颗放在嘴里,随即「噗」一口吐了出来,直直砸在我脸上。
「难吃。」
我气急败坏地掀了他的被子,得到了扣二钱月例的惩罚。
铁公鸡。
卫枫说我的眼睛好看,第二天一大清早我挑完水,就趴在水缸上照了半天自己的脸,我的眼睛和我娘一样,是绿色的,不同于中原人的眼睛颜色。
我撅着屁股趴在水缸边的不雅举止许是辣了将军的眼,他难得主动和我说话:「阿梅,你在看什么?」
我就转过头去答:「在照镜子,将军,不是我说,你的丫鬟已经到了用水缸整理仪容的境地了,你不能反思一下自己吗?」
将军不为所动:「你什么意思?」
「您能拨些钱来给您漂亮活泼正值花季的丫鬟添一面铜镜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克扣每天买菜的钱自己去买。」
将军站在梅树下顿了顿,许是没想到我的脸皮已经厚到可以把贪污银子这件事儿大大方方讲出来,遂「仓啷」一声抽出了挂在腰间的宝剑。
我吓得差点没掉进水缸里,看着这厮一步一步向我走近,还以为他要拿我的血给这把刚打的宝剑开开刃。
结果他挽了个剑花把他那雪白锃亮的剑横在我面前,吐出一个字:「照。」
我呆愣地瞅着面前闪着寒光的宝剑,窄窄的剑身上映出我的一双绿眼睛,眼里充斥着迷惑。
「我的剑比铜镜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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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就是朔城对剑贴花黄第一人了?
「我还不如每天早上自己撒泡尿照照呢。」
将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
我揉了把脸,指指门口,示意他赶紧去带兵。
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4
永宁二年的春天,我十六岁,第一次来葵水。
那时我正在读《诗经》,正读到《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将军已经三个月不见人影,只卫枫常常陪着我,此时他正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向我跑来,怀里抱着点心包裹朝我挤眉弄眼:「小阿梅,你想嫁人了吗?」
我坐在屋檐下无语地翻白眼:「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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