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接下来的日子,我听了赵宴的话,不再轻易逃走。
秦妈妈从外面找了先生,教我赋诗作画下棋。赵宴帮忙给客人端茶水、上酒食,闲了就会跑上楼来跟我一起学。
他擅长琴棋,画也做得极好,连茗烟姐姐都夸他天资聪颖,他却不喜读书,说读书枯燥无味,迂腐至极。
如此过了七年,赵宴长成了一个挺拔结实的翩翩少年,我也亭亭玉立,成了沉香阁里新晋的花魁。
不同于茗烟姐姐的清贵可人,我生得妖娆,纵然不施粉黛,眉眼间也尽是娇媚。秦妈妈每每见了我都喜从心来,说只有我这副长相才配得起她沉香阁花魁的名号。
因我而来的宾客越来越多,我不得不像茗烟姐姐当年那般,立于扶梯处谢礼。台下一片喧嚷,有人大声吆喝:「凝香姑娘美艳动人,敢问妈妈打算藏到何时啊?」
秦妈妈脸上已经笑出了一朵花,却吊足了客人的胃口,徐徐说道:「不急不急,凝香姑娘年纪尚小,还请诸位大爷慢慢等,慢慢等。」
顿时,台下调笑声四起,我红了脸,心底下生出一阵厌恶。眼光不经意掠过,看到赵宴站在人群中央,正手持茶壶,呆呆地向我望来。
四目相对之际,不知为何我竟双眼一热,滚下泪来。
那日用过晚饭,我捧了本书在窗前读着,抬头看到赵宴正抱怀倚门而立。他不喜欢读书,因此也不让我读,有一次因为这个闹了起来,他竟一把将我最喜欢的诗集抢过去,撕了个粉碎。
长大之后的赵宴身高体长,面上也不像小时候那般和善,剑眉星目鼻翼挺拔,英俊中透着一丝清冷。
长相变了,他脾气也没之前好,时常与我吵架置气,有时还借着身份来压我,令我跟他道歉。不过青楼里一有姐妹看不惯我、欺负我,赵宴还会像小时候一样给我撑腰。
鉴于这一点,我还是挺愿意让着他的,比如此刻,我立即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迎他。
见我起来,赵宴才踱步进屋,薄唇一抿在我身边站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仰头饶有兴趣地瞧着他,赵宴平日里都是有话直说,如此犹犹豫豫的还是头一遭。见我挑眉望他,才气急败坏道:「我只问你,白日里哭什么?」
我想起白日里被调弄的一幕,心中不免一恸,委屈道:「你与我自小一同长大,难道不知我为何哭么?」
想到我被置于如此境地,还有他姨娘一份功劳,我便有些赌气。
不知是否生了气,赵宴的脸有些红,呼吸也重了起来,我怕惹恼了他,赶紧示好道:「赵宴,我若逃走,你会不会帮他们抓我回来。」
「不会!」赵宴想也没想道:「我与你一起逃!」少年的话由心而出,将我感动得不成样子。
原来我是幸运的,老天让我自幼离了父母,却又让我遇到了赵宴。
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但那一刻,我相信自小相伴的赵宴,会在余生中将我守护周全。
(四)
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赵宴要带我逃走的事不知被谁透露给了秦妈妈。
我隐约中记得,有一日秦妈妈将赵宴叫进屋子里谈了许久。出来时,赵宴双眼微红,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闪躲:「凝香,你信我吗?」他问。
我点头说信。
赵宴有些不安,仿佛心中藏着什么秘密,面上有痛苦的神色。
「赵宴,」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还是安慰他道:「这世上我只信你。」
听完我的话,过了许久,赵宴才又恢复平静,看着我郑重道:「凝香,你只需记得,我会替你的家人将你守护周全。」
赵宴眼中闪着光,说得极其认真,我对此深信不疑。
茗烟姐姐说,像赵宴这样的人,注定凉薄。我却是不信的。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阳光甚好,我坐在窗户前想未来——我和赵宴的未来。我们远远地逃去一个村庄,置一亩薄地,盖一间茅屋,他耕田我织布,傍晚时分他拥着我坐在屋前看风起云涌、看日薄西山、看霞光万道,余生便如此度过。
正想着,外面一阵嘈杂。新来的伙计小潘在我门口探头探脑,我问他有何事?小潘支支吾吾道:「凝香姐姐,外面出了大事了,你快去瞧瞧吧!」
小潘说的大事,就是赵宴上了青香的床。
我站在青香的房门口,看赵宴慌慌张张地边系扣子边下床,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赵小爷平日不都是进出凝香的房间吗?今日怎地上了青香的床?」有人嘻嘻笑着说。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我也能有这个福分,是不是啊姐妹们?」众人轻薄地起哄起来。
一群青楼女子围在门口咯咯笑着,格外刺耳。我只觉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往上涌,一直涌到头顶:「够了!都给我闭嘴!」我红了眼骂道,脸一定狰狞极了。
正在整理衣服的赵宴吓得猛抬起头,他这才发现我已经站在了门口,脸色瞬间由红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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