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于红妆是个有出息的戏子。
能从无人问津的小教坊唱到庆安会馆的头牌,又从老王府的座上宾唱上沈家一掷千金的戏台。
说起沈家这戏台,自然不是一般的戏台,那可是沈少爷沈善流专给红妆姑娘修的台子。四角尖顶琉璃瓦,砖雕上镶翡翠,台板下还藏着口深井,只为让于红妆唱起来能有恰到好处的回声共鸣。
听那些进过宫的老爷们说,这沈家戏台,就是比起宁寿宫的倦勤斋,怕也不逊半分。
话说回来,沈善流爱搭台子我这事儿管不住,于红妆爱唱戏我更是不管。
我气的就一个事儿——这座台子仔细盘算起来,还有我出了一半的钱。
光说那块匾,沈善流非要买状元陆润痒的题字,说断不能输给和平门外的荣宝斋。结果去求字时身上没带现银,转手便当掉了我给他的粉彩铜胎鼻烟壶,开开心心带回沈府三个字。
打从那日起,沈家的戏台有了名字,叫红妆阁。
看着这块匾,我真是恼恨又嫌厌。我可算服了这位沈少爷,字是没输给荣宝斋,只是这名字取得实在是俗气中透着朴实,娘气里揉着风尘,叫我不禁为我的鼻烟壶扼腕。
说到这,想必各位也能猜出我是谁。
沈善流花我的钱,在我家里盖东西,还叫我如此恶心。我还能是谁呢,自然是带了两马车嫁妆嫁进沈府的沈家少奶奶——沈善流的夫人沈庄氏。
早在进沈府前,我爹就千叮咛万嘱咐,说沈家有权有势,百年望族,我们家虽然做生意敛了些钱财,终究端不上台面。
难得高攀沈善流,就算是被这位公子哥慢待了,也千万忍着,莫做被休回家的女娃儿,叫庄家老小难看。
为了我爹这点破烂心思,新婚当晚,我就眼睁睁瞅着沈善流听于红妆唱了半宿小曲儿,最后两人搂着抱着,不知道进了哪间屋子。我自己掀了自己的红盖头,叠得方方正正压进箱底,吹熄红烛爬上床,连沈善流的手都没摸着。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善流先从那屋里出来了,迎面撞见我,问我是不是新来的婢女,叫我快去伺候于红妆晨起梳洗。
我翻了他一眼,蓦地想起我爹的教训,还是乖乖巧巧去打洗脸水了。
沈善流不依不饶,在我身后连连叫骂:「不是这丫头怎么回事,哪儿买的,怎么还敢翻我呢?」
「奴家天生斜视,少爷您恕罪。」闻言我匆匆屈膝赔罪,转身便跑了。
三天后,沈善流终于发现了那斜视的丫头是他自己个儿的媳妇儿。
之所以是三天后,是因为新婚之日后,于红妆又蹦蹦跳跳、咿咿呀呀地唱了三天,吵得我脑袋都疼。沈善流却不嫌吵,在红绡软帐中从早到晚拍手叫好。
直到第三天傍晚,于红妆一个劈叉摔倒在地闪了腰,哭得梨花带雨,非说沈家的地太滑,伤了她那副金贵的身子。沈善流自责不已,连连保证赶明儿一定给她建个大戏台子跳,再专门找两个小厮,一个负责戏台的地板,一个负责红妆姑娘的鞋。
于是就有了沈家这座俗气又昂贵的戏台子。
至于对我这位沈夫人,沈善流可没丝毫没有愧意,还乐呵呵地问我:「让你伺候人你就伺候人,你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我没理他,心里却不服气地寻思着,让你娶我你就娶我,让你不娶心头好于红妆你就不娶于红妆,你不是也很听话么。
这以后,沈善流对我依旧没什么尊重可言。他不给我脸,于红妆就更不给了,在沈府随意进出,上蹿下跳不算,有一日看中了我嫁妆里的两匹绫罗,都用不着和沈善流打个招呼,直接让人从我床底给搬了出去。
后来她穿着那绫罗改的衣服在庆安会馆唱戏,沈善流一如既往地去捧场,砸了不少银子后喝得酩酊大醉,差人回来禀报说今晚不回府上睡,让我亲自去给他送换洗的衣物。
我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于红妆抱着胳膊亲自在门外迎接我,只是没什么恭敬,倒满是讥笑地说了句:「有钱人家的小姐又怎么样,除了个沈夫人的虚名,我怎么觉得还不如一个唱戏的呢?」
可不是么,我在心里应道,我也这么觉得。
我带来的嫁妆,沈善流很快就嚯嚯完了。他自然是不满足的,写了封信到我天津老家,让我爹再送些银钱。
我以前不知道钱能跑这么快,也不知道能花这么快。我从天津嫁来京城,坐了两天的马车,又等了五日,才进了沈家的门。而我爹送来的钱当天晚上就到了沈善流手里。
作为沈夫人,我千不该万不该在这时多了句嘴,我说:「你也省着点花,不是什么安生世道,别需要钱的时候没钱花。」
沈善流不愠不恼,只阴着一张脸,停下手中数银票的动作,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我:「你们庄家这么脏的钱,我在手上留太久怕被冤鬼找上头。」
我没理他的嘲讽,低着头,自顾自地小声问道:「少爷,您是不是喜欢唱戏的红妆姑娘呀?」
大概是被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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