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彭浩南在得知哥哥身死的消息后,猜出中国队必败。而最了解我的他,知道我一定很难接受这样的双重打击,他怕我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傻事,所以连夜坐动车从遥远的北方赶了过来。
彭浩南当初恨我恨得要死,那一次在学校大榕树下恨不得把我打死。我也以为这辈子他都会恨我,可是没想到这家伙却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回到了我的身边。
从他刚才见我后的愤怒与冲动来看,他并没有忘记当年对我的仇恨。可是,既然这样,他为何还要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回到我的身边?他不知道我是个很记仇的人么?
在社会流浪的那几年,我见多了阴险虚伪的人。在那段猪狗不如的岁月,我尝尽了人生百态。我不会忘记,那一年在南都市的那座天桥上,我被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伙伴背后放了一刀。
那个邻居伙伴放我一刀的原因是我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三百块钱借给了他。当时我自己都睡大街吃泡面,他说他更惨马上就要饿死了,所以我把钱借给了他。他不想还我钱,所以想一刀捅死我。
我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再轻易相信人的。除了自己的父母,除了小璇,我基本没再怎么信任过一个人。
可是,我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彭浩南。
倒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抱有太多的感情和幻想,而是因为他那双冰冷但纯彻的眼神。
这个世界什么都可以造假,唯独一个人的眼神永远也假不了。
再说,彭浩南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回来找我,他图我什么呢?如果他对我有所图,在当年我哥哥在中国足坛如日中天的时候干嘛不巴结我?那时候是个人都想抱我的大腿舔我的屁股,可他却敢当着大庭广众在大榕树下往死里打我。
他从没想图过我什么,曾经是,现在也还是。
彭浩南说完之后,我安静地看了他好久。他的脸在那头长发的遮挡下若隐若现,脸上密密麻麻的雀斑却清晰如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脸上的雀斑还在。没想到成为球星后的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这跟那些动不动就整容的明星差别很大。
我也喝了口茶,然后有些心疼地告诉他:“浩南,你变高了,但瘦了很多。”
彭浩南扫开头发看了我一眼,苦笑了苦笑,没说什么。
他那双冰冷得如同死去的眼神似乎藏着太多的难言之隐,他那张才二十岁但显得无比沧桑衰老的脸似乎藏着很多我们不曾经历过的故事。
我知道他不想说,所以我没有问。对于他的沉默,我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不知咋的,面对他,再看看我自己,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尽的心酸。
是啊,我们都还只是二十岁如花般灿烂的年纪,可是在无情和残酷的岁月打磨之后,我们如今变得像两个饱经沧桑看尽世事的老头。那曾经的朝气,早已消失殆尽!那曾经的热血,早已烟消云散!那曾经的理想,早已灰飞烟灭!
我心痛道:“浩南,中国足球要完了。”
彭浩南抬起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的手,斥责道:“既然要完了,你还要废了自己的双手?”
我微微一怔,微微缩了下自己的手,但最*了握还是没缩。
原来彭浩南早就看到了我那双因为愤怒而选择自残的双手,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双手之所以自残是因为中国队的惨败。想必我背后墙壁上的那些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也早就看到了,想必他对此刻的我既心疼又痛恨。
彭浩南骂完我后终于忍不住骂中国队了:“这些踢球的都是母羊生的吗,见到日本鬼子就想着被X吗?我X他太爷X他全家X他老祖宗的!这帮狗X的,天天吹嘘亚洲第一,天天吹嘘身价过亿,现在死哪去了?一个半场连四个球都敢输,他M的还要脸不要脸!解散!枪毙!炮决!我要是足协主席,我就解散!我要是国家主席,我就枪毙!我要是金正恩,我就炮决!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彭浩南骂着骂着都要哭了,骂着骂着突然就再也骂不下去了。
我感到心疼,因为我知道他对中国足球的热爱。我依然记得高一那年夏天的那个夜晚,他因为中国队止步世界杯第一轮而哭了整整一夜。如果说我对足球的热爱像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那么他对足球的爱像一个人对自己生命的爱。
虽然我足球天赋远远高于他,但我爱足球爱得没有他那般彻底和深沉。这是我一直都承认的。如果我也像他那般把足球当成自己的生命,那我在十一岁那年也不会负气地离开足球。
那是我永远的伤,永远的痛,至今我都不愿再提及。
彭浩南刚刚才平静一下,又忍不住开骂起来:“曾经的亚洲之王,怎么会堕落成这个样子!曾经亿万球迷的骄傲,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没有了韩成星,难道就丢了魂了么?没有了韩成星,就变成绵羊了么?他们都是靠韩成星吃饭的饭桶么!他们都是行尸走肉的死人么!丢脸!悲哀!可耻!可恨!东亚病夫!朝廷太监!连女人都不如……我恨自己!好恨自己!为什么我不能为国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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