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地方很穷,穷的尿血。
这是一座大山的深处,没有路,翻山越岭的出去一趟要七天时间。据说当年有一支游击队来这里躲过了鬼子的大扫荡,鬼子汉奸在山里追赶了三天,累的精疲力尽,又迷了路,只好折了回去,也算是对革命有过贡献的老区了。这里穷山恶水,但并不出刁民,此地民风淳朴,人和山上的石头一样,没有心眼,老实的近于愚顿。
这地方叫石格里,与那香格里(拉)差了十万八千里。传说是宋元时避祸的祖先远迁至此,遗下了这群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子孙。这里山多沙石,少见草木,祖祖辈辈硬是从石缝里抠出了一块块巴掌大的土沙地,也只能种植些南瓜,白薯,还有玉米,这是全年的主要口粮。每年选些青壮年出山一次,运出去全年积下来的药材,换回那些珍贵的油盐等生活必需品。几乎隔世的生活,加上古朴的衣饰,总被山外人误认为是一支叫不上名字的少数民族。
石格里,意思是石头里,永远出不去。这里除了贫穷就是饥饿,尤其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总要饿死人。加上各种疾病,石格里的人活上四五十岁就算高寿了。当一个人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出现尿血的时候,就知道身子坏了,没治了,穷到头了。贫穷加闭塞,世世代代生活在苦难之中。五年前,来了一位下乡考察的干部,见了这里的生活状况,眼睛湿润了,说是社会主义的今天,竟还有这样的地方,便下决心动员大家迁移到山外去。全石格里五十几户人家迁出去了一半,剩下的都是些恋在这里不愿出去的老弱病残,他们习惯了贫穷,害怕出去的变化,穷也穷的舒坦。不管怎样,石格里还没有被世人遗忘。
我叫石生,三岁上死了父母,跟着体弱的爷爷过活。七岁上爷爷也死了,便跟着大伙混日子。石格里也算是一处世外桃源,有着模糊的原始共产主义意识,反正有大伙吃的,我就饿不着。名字是爷爷起的,好象是源于一个石猴出世的典故,希望我的命如那石猴一样硬,本领通天,长生不老。由于知识的匮乏,石格里至今尚未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和传说。
由于大多数人早些年都迁出了,石格里就剩下了我一个孩子,自然成了大家的宠物,族长大仁叔对我疼爱有加。但是这里太穷了,十余岁的我只吃过两碗米饭四个馒头,还是分六次吃的,感觉真是美味。好在时常能沾些荤腥,这可是我自已的功劳。为了解馋和填饱肚子,我很小的时候就盯上了山里的小动物,主要是野兔和鸟类,我开始了奔跑和投掷石块。我讨厌设置陷井和圈套,我喜欢凭借自已的力量猎取它们。大人们经常看到我追逐着一只兔子在山地中飞奔,不禁摇头道:“这孩子,馋疯了!”
久而久之,我跑出了比兔子还快的速度,可以赤手搏兔。同时飞石打鸟也练得炉火纯青,树上的和飞着的皆可一石而下,很少失手。几十米外的也可应手而落,并且只打它们的头,用那种有棱角的石块。有时也和躲藏在洞中的兔子比着耐力,从早上候到晚上,待兔子一露头,一石头便将它打昏在那里。
“石生的手脚!”大人们赞叹着。我比兔子还快的脚和飞石打鸟的手,成为了大人们讨论的话题。石格里几百年都没有出一个象样的人物,我暂时成了人们心中的骄傲。
有时玩的兴起,我在山里转个两三天都不回来。大人们从不为我的安全担心,因为他们相信我的手脚。也遇到过危险,但被我化解了。那是遇到了一头狼,一头比我们石格里人还饥饿的狼。它看见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过来。我想都没想,一块石头便投了出去,打中了它的眼睛,一个跌仆后,它跑了。几天后,大人们在山里轻易地猎到了一头瞎了一只眼的狼。
我十二岁的时候,大仁叔找到了我,语重心长地说:“出去吧,石生,离开石格里,不要跟着我们熬日子了,让祖辈的苦到你这里结束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才是你今后的生活。只要走出这座大山,就是胜利”
大仁叔的一席话,改变了我终老石格里的命运。
我走了,没有留恋,那是因为一个少年的心性,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不想再看到这里的苦难。
我用十天的时间才转出了重重大山,一是迷了方向,二是对山的留恋。我有着赤手搏兔飞石打鸟的本事,在山里生存不是问题。
前面出现了一条土路,很平坦,闭着眼睛走也不会跌倒。山外面的人真有福气,可以走在又平又长的路上,我的路在那里呢?我第一次有些茫然。
一阵刺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惊慌的回身看时,吓了一大跳。一个滚动着四个轮子的铁皮怪物从身边呼啸而过,里面竟然还坐着人。“好快啊!”我惊讶之余,不由自主的追了上去。我童心大起,要和这个怪物比赛,看看谁快,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汽车时的情景。
我拼命奔跑,几乎与这个怪物并驾齐驱。突然“嘎吱”一声,怪物停了下来。探出一个胖子的头。
“小兔崽子,找死啊!”他愤怒地喊道。
我喘着气,望着他傻傻地笑,我不计较他的态度,而是感激他给我带来的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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