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定,繁华京都静籁无声。
康熙仍未就寝,垂首踱步,突然心神不宁地喊道:“来人,传纳兰将军。”一名太监战战兢兢,吓得满头大汗,诺诺道:“皇上,纳兰将军已过世二十年之多!皇上,您该就寝了。”
康熙恍然,疢如疾首,悲不自胜:“如今万民康宁,而促膝谈心之人不能有二!看曹侍卫睡否?”太监又一愣,胆怯惊讶道:“皇上,您说的曹侍卫可指曹寅曹大人?”
康熙踧踖不安,回道:“正是,朕想找个人说说话!”太监语中含颤:“皇上,你,你真该就寝了!此乃京城,非我们白龙鱼服时之江南。曹大人已外调江宁织造多年。”
太监担忧皇上费心劳力,精神不济,频催更衣就寝。
康熙叹道:“朕真的老了,记忆力大不如从前。”太监伏低急回:“皇上龙体康安,定能长命百岁!”
康熙小呷一口乌龙茶,缓缓说道:“你不高喊皇上万岁,只呼百岁,足见你与众不同,不枉我带你在身边多年。”继而又是一声长叹:“唉,滔滔天下,不知知己有几?”
太监眼珠一转,面带喜色,言道:“皇上若定要谈心之后方能入睡,小的倒可举荐一人。”康熙登时转忧为喜:“快说。”
太监稍舒,言道:“烟波钓徒査翰林才气磅礴,南面百城,有‘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之誉,议论非凡,出人意表,尤工诗文。皇上意下如何?” 康熙眉宇间隐带一丝笑意:“速传査慎行!”
片刻,査慎行急速奔入康熙书房,喘息未定,惶恐言道:“皇上,不知深夜召臣有何要事相商?”
“不必惊惶,坐下慢谈。朕连日食不甘昧,寝不安枕,卿知何故?”
“皇上夙兴夜寐,靡有朝矣,事事躬亲,实乃百姓之福。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斑白不负戴,耋耄皆寿终,黜陟幽明,路无拾遗,恩泽惠及草木虫鸟,皇上何须操劳至此?”
“卑之无甚高论!你我君臣相交,贵乎知心,若尽言阿谀华丽之辞,岂不有愧‘烟波钓徒’四字?”康熙稍显愠色。
“臣非卑颜屈膝之辈,句句属实,并无虚言。皇上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收复台湾,开府设县;御驾亲征,定三藩,息噶尔丹叛乱,办博学鸿词科。皇上盛德至善,民必感怀不忘。”査慎行言辞铿锵,颜色诚挚。
“朕乃死里逃生之人,时刻未忘满族之身,浩浩中华,天下一统,吾等定当尽心竭力,造福万民,唯有如此,以正统自居的汉家子弟方能心悦诚服。你可知我为何心神不宁?”
“皇上是否为‘假*dalai’之事而忧心?”
“知我者也。”康熙大悦,精神立振。
“听闻皇上派护军统领席柱、学士舒兰为使,押解六世*dalai仓央嘉措进京,想必此刻已在路途之中。恕臣直言,不知皇上可否考虑进京后如何安置西藏活佛?”
康熙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拉藏汗野心勃勃,未经我朝许可,竟袭杀*五世的摄政第巴桑结嘉措。如今又以品行不良为由,驱逐六世*,称其为‘假*’,另立*喇嘛,实则借我手,意欲除去仓央嘉措这个政敌,我岂不知?西藏多年来动荡不安,几股实力盘旋交织,朕实不愿看到更多流血事件发生。”
查慎行回道:“圣上的担忧不无道理,西藏几股势力确需平衡,但众怒难犯啊皇上!拉藏汗明知棘手,偏将难题抛至皇上,‘活佛’在藏民心中地位甚高,神圣不可侵,此番如若押解来京,藏民同意否?抵京后作何处置?拘之不宜,杀之不可!臣恐酿致更大的民变。请皇上三思!”
康熙沉吟不决半晌后,蹙眉道:“拉藏汗不会容忍六世*(dalai)继续存活下去。六世*在藏一天,拉藏就一天不得安宁;尚且,朕已明言席柱、舒兰等,势必将六世*押抵京师。君无戏言。”
査慎行沉思片刻,轻语试探:“皇上可否拟一道密旨?”康熙冁然而笑,言道:“査翰林,朕该休息了,你请回!”
康熙与査慎行这一席话,仓央嘉措的命运为之大变。
旬日前,残阳如血,斜铺布达拉宫。坚实敦厚的花岗岩墙壁、松茸平展的白玛草墙领,金碧辉煌的殿顶,鎏金宝瓶、幢、经幡脊饰,交相辉映。布达拉宫的壮丽、威严、神秘和亘古不朽的沧桑,更显无可替代,任凭金戈铁马,斗转星移。
可布达拉宫周边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一切仿若被定格住。陡然,天空飏起雪花,残阳依旧,波谲云诡。突然听见“吱呀”一声长响,凝滞的时空瞬间被打破,宫门缓缓开启。
一位青年走了出来,单看他的容颜,只恨上天太过偏私: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眼神看似温和而闲定,却又深邃忧郁。
他缓步徐行,不经意间一抬头,猛然一怔,脚步竟腾挪不动,少许,不觉怆然泪下。布达拉宫门前,黑压压的一片,成千上万人匍匐在广场上。雪花漫天,无声无息,飘落在他们的头发、衣衫、还有那高高捧着的哈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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