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术冷冷地道：“我说我爬过四姑娘山，可没说我爬上过四姑娘山。这是别人听话有误，算不得我骗人。好了，闲话少说，既然你不怕我的铁胎弓，那就让我痛痛快快射你三箭。你不要躲到墙后面，也不要跳来跳去地乱动。还有啊，那红布条子也不要使，那玩意儿我瞧着有点邪门。” 这当儿，城上宋军官兵见佟钰挺身站起，便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兀术与佟钰对答，说的都是汉话，众人听得明明白白，觉着兀术行径太过不公，纷纷叫嚷起来：“动都不能动，那不是干等着让你射死？天下哪有这种事，不公平，不公平。” “那么大人了，欺负一个孩子，还说这种话，要不要脸哪？” “佟兄弟，不用理他，这人没怀好意！” “喂，兀那金兵，有本事你站着别动，让佟兄弟先射你三箭试试？” 待人声稍静，兀术道：“这是我和佟钰之间的事，其他人不要瞎喳喳。我只是教他不要藏起来，又没有不教他躲闪。” 佟钰知道，兀术与人比试总爱调花样，早先他与娄室比试箭法时，就这样那样地调出许多花样。跟他比试，得先把话说死，不能由着他老掉花样出来。 这时兀术又叫：“怎样啊，佟钰？有种没有？” 佟钰轻提一口气，跃身到堞墙顶上，先四下观察一下，以防有人暗算。见金兵都在城下列阵站着，除了兀术脚下那架高架云车，离城池最近的高架云车都已退到了二百码步之外。而娄室则远远站在金兵大阵之后，更有七八百码步距离。佟钰约略放心，这样可以专心应付兀术了。 佟钰挺直身躯，向对面高架云车上的兀术道：“我就站在这里不动，若是两脚离开堞墙就算我输，随你处置。但三箭之后，你须得立即退兵！四王子，这是你说的，不可食言。”佟钰故意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吐气开声，好教城上城下大宋和大金兵丁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断定，兀术曾因说谎爬上过四姑娘山而被女真族人瞧他不起，现下他是金兵带队主帅，若是违背承诺，他统带的兵将也会瞧他不起。 兀术曲指弹了弹铁胎弓的弓背，发出“叮叮”玉石般的脆响，也像佟钰那般缓缓说道：“铁胎弓弓开无情，玄铁箭箭发无悔，我不会因为你曾经帮助过大金就对你有所容让。这一节，你可想清楚。 佟钰从怀内取出红绫抛在地上，道：“只要你不食言，那就射吧。”心中却想，你们大金岂止对我无情，对舒大哥更是无情！ 兀术似乎有些犹豫，不时敲击着铁胎弓，大宋大金万千兵将都屏气凝息望着他二人。猛可里，兀术大吼一声：“瞧着，箭来了！”身形一侧，左擎弓，右带箭，推弓扳弦，“铮”地铁胎弓发出一声大响。 佟钰自打一站到堞墙顶上，既将全身每一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时刻堤防兀术的一举一动。听到弓弦响，料想箭已发出，但雪花飞扬，使他看不清箭势来路。佟钰不由睁大了双眼，只见三缕劲风撞向眼帘，却是玄铁箭破空疾飞带起的三点气流涡旋。好家伙，兀术出手就是三箭连发！这当口已容不得他多所考虑，看准箭势直奔面门和两肋，猛地将头横甩，两手上托，在间不容发之际，口中咬住一箭，两手各抓住一箭。但铁胎弓的劲道实在太强，玄铁箭在口中、掌中急剧振动，几欲脱口、脱手飞出。佟钰只得咬紧牙关，扣紧十指。然而身子却仍敌不住激射而至的强劲箭势，猛地向后仰翻下去。 众人惊呼声中，佟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借着身子后仰卸去了玄铁箭的劲力，两只脚却仍牢牢站在堞墙上。 佟钰挺身站直，将三支箭交到右手，举起来庄重对兀术道：“四王子，这是你的三支箭，你该当尊承言诺。” 城上宋军见佟钰站起早已欢声一片，再见他空手接下对方硬箭更是喜之若狂。 却听兀术道：“说好射三箭，这刚是第一箭，还有两箭未射，我尊承什么言诺？” 城上城下立时响起一片“噫”声。宋军不满地哄嚷道：“哎呀，这人怎的当面抵赖？现下三支箭都在我们手里攥着，铁证如山，还有什么说的？” “还是王子呢，说过的话转眼不认帐，摆明言而无信。” “佟兄弟，这人说话毫无诚意，不用再搭理他。” 佟钰早已料着兀术会调花样，果然花样来了。问道：“怎么说？” 兀术于众人嘘声毫不在意，不慌不忙道：“我说射你三箭，可没说射你三支箭，你听到我几声弓弦响啊？一声，对不对？这便是一箭。至于一箭射出几支箭，那就全凭个人本事了。射三支是一箭，射七支八支，也是一箭，懂了么？” 他话音刚落，宋军又是一片声地汹汹哄嚷：“天下竟还有这等说法，真是闻所未闻，不要脸之至！” “不是不要脸，而是根本没脸皮！” 佟钰明白，跟兀术说什么都没用，他以为这世上属他最厉害，占着上风头，所以他说要怎样，就一定要怎样，都要依着他来。唯有在上风头处与他比试赢了，才能叫他再无话说。然而接下那三箭后，自己的两条臂膀和脖颈阵阵酸麻，再有箭来，决难接得下。而且兀术后面两箭，肯定一箭比一箭力道遒劲，其间更要调花样出来。但此刻无暇多想，只能相机行事。更别指望兀术会手下留情。兀术手下才不会留情呢，他从不可怜人，他只佩服人，佩服和他一样强的人。 佟钰抛掉手中的玄铁箭，道：“那好，既如此还有两箭，你再射来。” 兀术咧嘴笑道：“这才有种。余下两箭，你可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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